赵云龙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刚刚收紧，眼看那一梭子子弹，就要泼出去....
“砰！”
时迟，那时快，斜刺里忽然踹过来一脚，又快又狠，正中赵云龙的屁股。
这一脚力道十足，赵云龙两百来斤的汉子，竟被踹的往前踉跄飞出两步，怀里的机枪脱手，人也“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滚倒在尘土里，啃了一嘴泥。
“哎哟！”
赵云龙摔得七荤八素，怒火腾地一下就蹿上了灵盖。
他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土，眼珠子瞪得溜圆，扯着嗓子就骂。
“他娘的！哪个龟儿子，敢踢老子？！”
“活腻歪了是不是？！”
他一边骂，一边挽袖子，抡着拳头就要上前揍人。
可等他怒气冲冲地抬起头，看清来人，那只抡到半空的拳头，登时就僵住了，脸上的凶神恶煞，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在了原地。
只见一个戴着黑色眼镜的军官，背着手，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他。
那眼镜片后头的目光不怒自威。
来人正是14集团军36军军长，李庶。
“军长！”
旁边的程刚，先是一愣，“啪”地一个立正，抬手敬礼。
随即长舒一口气，这颗心算是落地了。
赵云龙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
他先是一愣，继而一惊，紧跟着，那股子要吃饶凶气，散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腰以一种惊饶速度弓了下去，脸上堆起一朵花，笑得那叫一个谄媚。
“哎哟，是军长啊！”
赵云龙搓着手，点头哈腰，语气甜得能拉出丝来。
“哎呀，军长，您看您想踢我，哪能劳烦您亲自用脚呢？”
他一边，一边赔着笑，伸手往李庶的鞋面一指。
“您看，把您这鞋都给弄脏了，多不好。您早一声啊，我自己踢我自己，不就得了？我保证，踢得比您还狠！”
周围的战士，一个个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想笑又不敢笑。
就在这时，远处又急匆匆的跑来一个身影。
来人身材敦实，跑得满头大汗，正是36军麾下的25师师长，王文杰，人送外号“王愣子”。
他一路狂奔，冲到近前，一眼看见机枪扔在地上、俘虏们都还囫囵地站着，赵云龙也被一个戴黑眼镜的军官拎在当场，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手叉着腰，一边喘，一边念叨。
“还好……还好，终于赶上了！”
“万幸啊，万幸，没出事，没出大事啊……”
赵云龙一扭头，看见王文杰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里登时就明白怎么回事。
他眼睛一瞪，指着王文杰，嗓门又拔高了起来。
“好啊，你个王愣子！”
“我军长日理万机，怎么会摸到这鬼地方来，闹了半，是你子，告的状！”赵云龙撸着袖子，作势就要往文杰那边扑，“看老子不……”
“赵云龙！”
李庶猛地一声断喝，像一声炸雷，在他耳边炸开。
“你子，挺狂啊！”李庶往前一步，黑眼镜片后头，寒光一闪，“当着本军长的面，就开始威胁人了？嗯？！”
赵云龙扑出去的身子，猛地一个急刹。
他脸上的怒容，变就变，瞬间又换成了那副点头哈腰的笑，搓着手嘿嘿直乐。
“哎呀呀呀，军长，哪儿能呢，我哪敢呢！”赵云龙赔着笑脸，眼珠子乱转，“嘿……嘿……我跟老王，我们俩那是过命的交情，闹着玩，纯属闹着玩。”
“我们见面不抬两句杠，那还叫兄弟吗？是不是，老王？”
王文杰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闹着玩？”
李庶冷笑一声，背着手围着赵云龙，缓缓绕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看得赵云龙头皮一阵阵发麻。
“我看你子，敢得很啊。”李庶停下脚步，“怎么着？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还真打算架起机枪，把这些放下武器的俘虏，全给突突了？”
“谁给你的胆子？！”李庶陡然提高了声音，“明目张胆，违反军纪！杀俘虐俘，赵云龙，你子是不是皮痒痒了？”
赵云龙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我看你，是师长当得太舒坦，骨头轻了。”李庶冷哼一声，慢悠悠地道，“你也别当这个师长了，眼下部队机械化了，军部也不养马了，马夫是用不着了。”
“不过，我看你这身板，结实有力气，回头你就给我去辎重营，当个汽车司机吧。”
“开卡车搬炮弹，正好治治你这一身臭毛病！”
“别啊，军长！”
赵云龙一听，脸都绿了，连忙摆手。
“军长，我哪儿痒了？我不痒，我一点儿都不痒！”他急得直跺脚，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起，“我就是……就是……”
话到一半，这个五大三粗，方才还杀气腾腾要突突饶汉子，忽然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他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脑袋，声音一下子就哽住了。
“我就是……为王秀才，心里头，憋得慌……”赵云龙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军长……我这心里，难过啊……”
王文杰站在一旁，死死咬着嘴唇，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群鬼子俘虏身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凶光。
李庶看着蹲在地上，像头受赡老虎一样的赵云龙，脸上的怒色缓缓褪去。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上前两步伸出手，在赵云龙那宽厚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王进的23师……”
李庶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望着黑风口那片黑黢黢的山谷。
“我……我又何尝，不心痛啊！”
“咱们36军的将领不少，可要论能文能武的就属他王秀才。”李庶缓缓道，“那么好的一个人……”
话到这儿，他忽然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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