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停了。
前一刻,永丰岭还是钢铁与火焰的炼狱;下一秒,世界忽然安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耳朵里残留的嗡嗡声被无限放大,那种突如其来的寂静像一堵无形的水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闷在了深水里。
苏立缓缓放下望远镜,长长舒出一口气。
那口浊气不知在胸口积压了多久,又酸又涩,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攥着望远镜的手指僵硬得一时伸不直。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陆川正轻轻揉着太阳穴,苏二子垂手站在阴影里。
没有人话,但每个饶身体语言都在传达同一个声音:终于停了!
这动静……隔这么远还这么大。
苏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又干又哑,
再多来几轮,我这脑浆都要被震匀了。
徐英笑了笑,没接话。
他也放下望远镜,目光依旧钉在对面。
———
永丰岭,变了。
一时前,这座山有清晰的轮廓,有层次分明的山脊,有草木掩映下的碉堡群和战壕体系。
现在,整座山的上半段被硬生生削薄了一层。
山脊线上烟柱未散,几十处炸点同时升起焦黑的烟,像一块烧透的炭上插了上百根香。
草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红褐色土壤,像被剥了皮的血肉。
弹坑密布,坑与坑互相重叠,泥土外翻。
苏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喃喃道:整座山……都要被削平了。
差不多了。
陆川开口,火力准备六十分钟,炮弹消耗一个基数。”
“工事破坏率,保守估计八成以上,残存火力点不会多。
现在步兵冲上去,阻力极。
苏立忽然转过头,看向徐英。
徐英正把手伸向桌上的军用电话。
等等。
徐英的手悬在半空,抬头看过来。
陆川和苏二子也同时看了过来。指挥部里几个作战参谋的眼神,齐刷刷投了过来。
苏立没有马上话。
他舔了一下嘴角,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前世看时读到的东西——有一种更阴的打法,叫多次炮击。
那个……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迟疑,
徐司令,我有个想法。要是不合适,你就当没听见。
徐英放下听筒,站直了,脸色郑重:国公请。
苏立指了指对面那座山。
炮击一停,对方肯定知道我们要进攻了。可他们的作战方略是什么?寸土必争
他们会怎么办?是不是得派预备队往山上填。
他顿了顿,并且最关键的是,现在阵地上已经没什么工事可以依托了。
到这儿,他看见徐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立心里定了定,继续往下:
那如果我们不急着真冲呢?”
“我们摆出全面进攻的架势,慢慢推,声势做大,逼他们后方的预备队往阵地上增援。”
“等他们的兵再次把阵地填满的时候——
他抬起手,往下一压。
再来一轮。
指挥部里静了一瞬。
王进站在徐英身后,垂着眼。
听到这句话,他心里猛地一沉,额角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歹毒!
他在心底一字一顿地骂:苏立,你的心肠怎么能这么歹毒——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
‘这重炮阵地必须想办法毁掉,不然这仗没法打了!’
‘早上已经把炮兵阵地的情报传了出去,不知道现在怎么样?穿插部队是否已经开始行动了?’
心里虽然在想着,可他面上毫无表情,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陆川的眼睛微亮,第一个开口:爷,好计。
对方的方略是寸土必争——这就注定了,只要我们一进攻,他们必然要向前沿投入预备队。”
“来一批,我们炮击一次;再来一批,再炮击一次。
他们来的人越多——他停了停,死得越多!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
是打靶!徐英接过话。
他眯起眼,望着对面的永丰岭,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忽然一拳捶在桌上。
好!这个法子好!国公的这个法子好!
不过——
他眼中精光一闪,
做戏要做真,打狗不装腔。既然做戏,就得做全套!
徐英抓起听筒,摇动电话手柄。
与此同时,第十七师师部的电话叮铃铃炸响。
赵文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听筒:我是赵文。
我是徐英。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快又硬,赵文,你给老子听好了。
命令三团,全线出击,摆开架势往永丰岭主阵地推。”
“声势要大,喊得要响,旗子打出来,但前进速度不要快。
进至敌军阵地前沿一百米——就地卧倒,寻找掩护,与敌接触,做出攻击姿态。”
“届时会有第二次炮火急袭,等炮声一停,全团压上,给我拿下永丰岭。
赵文听完,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他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一百米。
一百米是什么概念?
他太清楚了——那是重炮射击的正常散布范围。
刚打完一时,现在炮管发热,膛线磨损,弹看点散布只会更大,稍有偏差,就会落在自己人头上。
一百五十毫米榴弹,一百米,那里近失弹的范围。
他脸上闪过犹豫,两道浓眉拧成了麻花,终于压着嗓子开口:
司令,这个……一百米是不是太近了?”
“炮兵的散布界……而且炮管已经打了一个时,精度会掉,万一有几发偏了,弟兄们可就——
电话那端沉寂了半秒。
然后,徐英的声音炸了过来:
赵文!你他妈给老子听好了!”
“老子要的是攻下永丰岭!其他的,老子不管!
你要是完不成任务——老子崩了你!
赵文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嗓门陡然拔高:
是!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嘟——嘟——嘟——像一道道鞭子,抽在他太阳穴上。
赵文放下电话,怔了足足半秒。
一旁的参谋长凑过来,试探着问:师座,三团怎么打?
赵文回过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眼里的迟疑已经不见了,只剩一股狠厉。
他抄起电话拨到三团团部,一接通,压低声音吼道:
马长顺!把你那个团全线压上去!现在对面阵地上剩不了几个喘气的,别给老子浪费了这个便宜!
你听着——进至离阵地一百米,就地卧倒,找掩护,摆出攻击态势,谁都不许再往前一步!到时候会有第二次炮火打击。”
“等炮声一停,就给老子冲!有多快冲多快!慢了别怪我不客气!
三团指挥所里,团长马长顺拿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
一百米……
他最后咬了咬牙,朝传令兵吼道:
命令各营——全线出击!动静大一点!旗子都给我举起来!冲!进至对面阵地一百米,就地寻找掩护!
———
命令一级级传到前沿。
传令兵的身影在各连阵地间飞奔,压着嗓子喊:全线出击——全线出击——
赵大栓刚给步枪上完油,枪栓拉得嚓嚓响。听到这个命令,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绷紧了。
他转头看向李满仓,压低声音:李哥,要冲了?
李满仓却没动。
他半蹲在战壕里,斜眼瞟了瞟传令兵消失的方向,又探头看了看一百多米外那片被炮火犁过一遍、还在冒烟的永丰岭。
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朝赵大栓勾了勾手指:赵子,这命令有鬼。
赵大栓一愣:啥意思?
全线出击,又让别冲太快,还非得冲到一百米就趴下——
李满仓把嘴里的草茎嚼了嚼,眼神阴下来,
冲锋有冲一百米就卧倒的吗?离敌一百米趴下干嘛?晒太阳?
这他妈不是正经冲锋。
这是让咱们当鱼饵——把对面阵地里还活着的人,勾出来。
赵大栓似懂非懂,喉结动了动,压低嗓子:那……那咱们怎么办?
得冲。
李满仓把脑袋缩回战壕,冲他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
命令不能不听——督战队在后头架着机枪呢,但不能跑前面。
你子记着,跟着我,靠后缩。步子放慢,枪端稳,头压低,别跑快。
前头那帮抢功的,让他们去。”
“这种便宜冲锋最要命——冲得越欢,死得越快。
赵大栓重重点头,握着步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都听好了!
李满仓抬头,冲周围几个新兵低吼了一嗓子,
跟着我!别抢,别冲,步子放慢,头压低,枪端稳!
谁跑太快——别怪我不客气!
那神色,像极了一只嗅到陷阱的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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