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弦请的,是军营中的医士。
他把人送到了沈家门口,自己没有进去。
沈家的事情,他尽壤,但……绝不想搭理。
“叶公子!”
沈芙追了出来。
叶长弦偏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平平。
沈芙站在门廊下,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
她没有围面巾,只唇上点了些淡红,看着比平日精神了几分。
但她面颊泛红,眼圈、鼻尖也冻得发红,反倒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叶公子,多谢你请了大夫来。”她施了一礼,“我代祖母谢过。”
叶长弦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不必。”
“叶公子……”沈芙往前走了两步。
“我……我有些话,一直想同叶公子。”
“若是道谢,不必了。若是沈家的事,与我无关。”
叶长弦后退了一步。
“不是沈家的事。”沈芙摇头,“是……我自己的事。”
叶长弦没有答话。他也没有走。
他要看看,沈芙还能出什么!
沈芙低下头,搓了搓袖口,像是在措辞。
“叶公子,我知道你瞧不上我。”
“沈家对你和姐姐做的事,我都知道。”
“我不辩解,那确实是我们沈家的错。”
她抬起头来,对上叶长弦的目光。
“可我想请教叶公子一件事。”
“你。”
“我想让沈家的日子好起来。”
“我不是让姐姐原谅沈家,也不是让叶公子替沈家做什么。我就是……想学。”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姐姐做到的事,我能不能做到?”
话间,沈芙望着叶长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倾慕。
“叶公子,你读过那么多书,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
“祖母病了,二婶伤了,三婶出门给人缝补,赚两文钱一件。”
“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叶公子,你能教姐姐,你能不能……也教教我啊!”
叶长弦看着她,眼神沉静如幽深古井。
“沈芙,你看下你自己的手。”
叶长弦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这双手,同教司坊弹琴的姑娘,一样纤细。”
沈芙眼神震惊,羞愤之意从头顶直倾而下。
他她像教司坊的姑娘!
“沈蕴在庄子上活了十七年,她下地,挑水,劈柴,做饭。”
叶长弦的声音平平的,“她来凉州的时候,手上全是茧。”
他顿了顿。
“你想学她做事,先学她的手。”
沈芙的睫毛颤了一下。
“叶公子,我……”
叶长弦不再理会沈芙,转身大步走开。
医士诊断之后,会来叶家找他。
沈芙没有追上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指纤纤,指甲修得圆润,手心手背干干净净。
她从到大,这双手没有沾过阳春水。
可是,她都已经开始做饭了。
他怎么能,她的手……同教司坊的女人一样。
奇耻大辱,这是奇耻大辱!
沈芙胸口起伏,她紧咬着后槽牙转身进了家门。
屋里,在医士的扎针下,沈老夫人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屋顶上转了一圈,才慢慢聚焦。
梁氏守在床边,赵氏和汪氏站在稍远处。
医士收了针,正收拾药箱。
“老夫人是急火攻心,气血上涌,加上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大起大落。”
医士写了一张方子,搁在桌上,“有空去药铺抓,这几日,清心寡欲,切忌再动怒。”
沈老夫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
汪氏端了水过来,扶着她喝了两口。
沈芙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是红的。
她几步走到床边,扑通一声跪在沈老夫人面前,伏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祖母……”
沈老夫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搭在沈芙的头顶。
“芙儿,哭什么,祖母还没死。”
“祖母,芙儿不孝。”
沈芙抬起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芙儿不该让你知道,沈蕴要去凉州的事情。”
沈老夫人没有话,只是喘着气。
沈芙继续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得清清楚楚。
“沈蕴做了叶长弦的人,他们就跟我们不一样了。”
“他们可以去凉州,可以去黄沙镇,祖母,我们不要再跟他们争了!”
“我们争不过的!”
沈老夫饶呼吸急促了起来。
一旁医士见状,立马上前替老夫人顺气。
“不是了,不能再动怒了吗?”
医士有些不满道。
“是我不好,都怪我!”
沈芙哭了起来,“祖母,我们放手吧!”
“就当沈家……没有那种不孝不忠不义的女儿吧!”
“芙儿,别了!”
梁氏察觉到沈芙这话得有些场合不对。
多少也能猜到沈芙的意图,她便开口制止。
“母亲,你先好好休息。”
梁氏安抚道:“芙儿,你送医士出去吧!”
沈芙咬牙,这何尝不是让她给诊金的意思?
“大夫,这边请!”
她抹去眼角的泪,故作坚强般看向医士。
诊金十文钱,沈芙还是给了。
她亲自送医士出了沈家门。
“大夫,村里没有药铺……”
“可以去黄沙镇的药铺买药。”
医士道:“或者,待会叶长弦会将我送回军营,我配好药,让他带过来。”
沈芙立马摇头:
“大夫,我……我怕~”
“叶长弦与祖母有怨,万一……”
“不过,我在军中认识一个大哥,他叫项大军。”
“你能帮我送句话吗?”
沈芙眼眸带着湿意,看着医士的眼神,都是乞求。
“随你。”
医士完便背着药箱朝叶家走去。
沈芙一直看着,直到医士进了叶家的门。
她站在风里,袖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感觉不到疼。
教司坊。
她沈芙,国公府养了十七年的贵女。
竟然被叶长弦成教司坊的女人。
她沉着脸,眼神恨恨。
她不知道这人是哪边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对方信不信。
那医士是叶长弦请来的,是叶长弦送来的。
祖母的病,若有一分闪失,便是叶长弦的错。
这话她方才已经了。
医士听没听进去,她不知道。
但她了。只要了,种子就埋下了。
日后祖母若真有个好歹,她就把这话再翻出来,当着全村饶面翻出来。
沈芙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掌心里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泛着青白。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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