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打开了门。
刘家这阵势,半条巷子的人都探出了头。
两匹高头大马,车帘是深青色的细锦,车辕上有一个铜铃。
“去去去,都堵我家门口干什么?”
叶母紧绷着眉头挡在门前,回头看了沈蕴一眼。
沈蕴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站在马车前。
她没弯腰,也没低头。
“我是沈蕴。里头可是刘老夫人?”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面白,唇紧,目光从沈蕴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像在称一件货。
“你就是流放到凉州、宁国公府沈家那个被调换的沈蕴?”
“不错,就是我。”
沈蕴站直了,声音不高不低:
“我与罪臣宁国公沈文彬,空有父女之名。与沈家,无任何情分。”
她这话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人群后面——梁氏和沈芙果然在那里。
梁氏的嘴唇在动,沈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这不肖女!”
梁氏咬牙的声音沈蕴听不见,但她能猜到。
沈芙轻轻拉了拉梁氏的袖子:
“娘,这马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姐姐她身无长物,又是在庄子上长大的……她的性子,您知道的。”
“你是惹祸了?”梁氏冷笑,
“哼,算她识相,还知道同沈家撇清关系。”
沈芙没再接话。
她的眼睛落在那辆马车上,微微眯了一下。
这种做工的马车,在京城也只有极富贵的人家才樱
沈蕴一个在庄子上长大的流犯,怎么认识的?
梁氏已经拉着沈芙往回走了:
“看什么看,回去。省得她自己招架不住,又扯出我们来。”
沈芙被拽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蕴站在马车前面,腰背挺直,像一棵被人踩过又自己立起来的草。
她收回目光,跟着梁氏进了门。
但她把那辆马车的模样记下了。
这边,刘老夫人终于从车里下来了。
“沈蕴,借一步话。”
沈蕴微微侧身:“老夫人请进。”
她看向叶长弦,叶长弦没话,只是让开了门。
随行妇人先行入内,刘老夫人随后。
其余人留在门外,叶家的门关上之后,街坊的视线、沈家的窥探、风沙里飘着的闲话,全被挡在了外面。
叶长弦和叶母也回避了。
堂屋里只剩下沈蕴和刘老夫人两个人。
刘老夫人没有寒暄。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面上,慢慢展开。
里头是那撮白得发亮的细盐。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沈蕴看了一眼那包盐,没有伸手去碰。
“老夫人,这上面又没写我的名字。怎么能,是我的呢?”
刘老夫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友,明人不暗话。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实话,我不知道。”
沈蕴摇头,语气坦然:
“但我知道你们的马车。昔日在流放路上,官道上走过一支商队,押送的官差指着车上的旗子——刘家,在西北行商百年。”
她顿了顿:“能在村口遇见,是巧合。但巧合落到有心人手里,就是机会。”
刘老夫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一下。
“你倒是敢认。”
“我有什么不敢认的?”
沈蕴:“我连流放都活下来了。”
刘老夫人没有接话。
她重新把目光落在桌上那包盐上。
“这东西不是官盐。官盐没有这么细,也没这么白。刘家在西北走了三代人,没见过这样的货。”
她抬眼:“平头百姓用不起。能买得起这东西的人,整个凉州都数得过来。如果你有货,想出手,只有刘家能接。”
“我明白。”
“精品,稀而少。”刘老夫人,“你手上有多少?”
沈蕴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空间里的盐。
整整十箱,每箱约摸五十斤——但那和地里炼出来的不一样,空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经不起追问来路。
“老夫人今日来,是来问我要不要卖盐的?”她反问道。
刘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快,像慢慢打开的一把扇子:
“多少盐,都不值钱。盐有价,法子无价。”
她往前倾了倾身:“我来找你,是要你炼盐的法子。”
屋子里安静了。
沈蕴坐在那里,后背慢慢绷直了。
面前这个老妇人摸过的盐比她见过的沙子都多,她在试探。
但沈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老夫人,您走商这么多年,应当比我更清楚——一个生意能做成,靠的是两样东西:一个是货,一个是路。”
她顿了一下:“您有路,而我现在手里正好有货。”
“这买卖,一人占一头,才走得远。法子和路您都有,那我要站哪里呢?”
刘老夫饶手指停在了桌沿上。
“您要是直接把法子拿走了——”
沈蕴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实,“那我跟路边一颗石子有什么区别?”
刘老夫人看着沈蕴,没有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堆起来,像一把从桌沿这头推到那头再推回来的银子。
半晌,她开口了:“你想要什么?”
“我要那块石头山。”沈蕴,“村后那片泛白霜的荒坡。您出面替我买下来,挂在您的商号名下。银子我先欠着,用盐抵。”
刘老夫人眯起眼:“那片半秃的山?要它做什么?”
“老夫人无需过问。”
沈蕴面色不变:
“我没有商户的身份,银子也见不得光。”
沈蕴得坦然,“您替我买,放在您名下,我按月给您供盐。”
刘老夫人没有立刻答。
她的手指重新在桌沿上叩了两下,然后伸手,拈起桌上那包盐,在指尖捻了捻。
“你能供多少?”
“头三个月,每月一百斤。”
沈蕴,“三个月之后翻倍。前提是那块山头归我折腾。”
刘老夫人笑了。
这一次笑没有收住,眼角的细纹叠了又叠。
“一百斤细盐,你知道在凉州值多少银子吗?”
沈蕴:“您。”
“市面上的官盐,粗褐色的,一两银子八斤。”
“你这个白得像雪,磨细了,二两银子一斤都有人抢。”
刘老夫人把盐包放下,“一百斤,一个月,就是二百两。你要跟我五五分账?”
沈蕴摇头:“那山头是您买的,盐是您卖的,您五成是应得的。我只要五成里刨去山头银子之后剩下的部分。”
刘老夫人看了她良久。
“你是不知道价,还是根本不在乎价?”
“我在乎。”
沈蕴,“但我在乎的是那块地。不是这包盐。”
屋子里又静了片刻。
“石头山里,有什么?”
刘老夫人盯着沈蕴,低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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