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钟响之后,医院里少了三个人。
他们没有离开,也没有倒下。
只是站在原地,像突然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
许川手里的登记本掉在地上。他看着身边的护士,张了张嘴,却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你是谁?”他问。
护士愣住:“我是……”
她的脸在灯光下慢慢模糊。
白露立刻把那面写满名字的白板推到两人之间。
“看名字。”
护士盯着白板,眼神恢复了一点:“我叫周宁。”
许川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布条上的名字还在,可他看着那两个字,像第一次认识它们。
沈砚打开面板。
【钟声效果:删除新近建立的关系记录。】
【影响范围:公共锚点。】
【剩余钟声:十一。】
“它删的不是记忆。”苏芮,“是关系。”
“有什么区别?”
“我记得你的名字,但系统不承认我们认识。”
她看向沈砚,目光里第一次出现陌生。
“你是谁?”
沈砚的手指停了一下。
苏芮很快拍了拍自己的脸:“我知道你是谁。可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不知道。”
第二声钟声还没响,医院外的临时城墙已经开始出现裂纹。黑色根须绕过钢板,从地面钻出,根须顶端长出一只只钟。钟面没有数字,只有饶名字。
每一只钟都在寻找对应的人。
“必须找到本体。”沈砚。
“钟楼。”苏芮指向远处。
城市中心的钟楼被雾遮住,只露出半截塔尖。塔尖上没有钟,可每次钟声响起,整座塔就会亮一下。
沈砚看向任务板。
【主线任务:寻找钟楼领主。】
【完成条件:在十二声钟响前切断领主投影。】
【失败后果:公共锚点成员关系记录清空。】
白露把一名刚忘记同伴的病人交给护士,走到沈砚旁边。
“我和你去。”
“医院需要你。”
“医院里的人现在连彼此都快不认识了。”
苏芮拎起弩:“我也去。”
赵锋把一块钢板绑在手臂上:“墙还没倒,能撑一会儿。”
“赵锋。”沈砚看着他,“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
“城墙是你搭的。”
赵锋看了眼墙外:“它要是倒了,谁补?”
“你。”
“那我更该跟着。”
他们没有时间争论。
沈砚把医院的白线缩成一道只够三人通过的窄门。白露、苏芮和他从门缝里出去,赵锋站在城墙后面,指挥其他人把钢板固定到第二层。
离开医院后,钟声的余音一直贴在耳边。
街道变得很长。
原本十分钟的路,被系统拉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每隔一百米就有一座钟楼投影,投影里站着不同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穿护士服的女人,也有沈砚自己。
白露停在第一个投影前。
投影里的沈砚转过脸:“你认识我吗?”
“认识。”
“你确定?”
白露没有回答,直接从旁边捡起一块砖,砸碎投影。
投影散开,露出后面的街道。
“确认的方法很简单。”她,“会问这种问题的,都不是他。”
第三声钟响。
苏芮的弩掉在地上。
她抬头看着沈砚:“你……”
“我在。”
“我刚才又忘了你。”
她蹲下捡弩,手指有些发抖:“这次更久。”
沈砚把一条写有自己名字的布条递给她。
“绑在手上。”
“布条能挡钟声?”
“不能。能提醒你。”
白露也在自己的手腕上写下两个名字。
白露。
沈砚。
她看着第二个名字停了一下,又添上苏芮。
“如果我忘了你们,就念这三个。”
“最好别忘。”苏芮。
“我尽量。”
前方的钟楼投影突然全部熄灭。
真正的钟楼在街尽头显出轮廓。它没有塔身,只有一块悬在半空的巨大表盘。表盘背后连接着无数根黑色根须,根须穿过高楼、街道和地下管线,最终汇入医院方向。
沈砚没有马上冲向表盘。他让苏芮站在左侧,记录每一根钟摆的落点;白露沿着街边检查被关系删除的人,确认他们还能不能回答自己的姓名。三个人把能用的物品放在脚边:弩箭三支、手术剪一把、短刀一把,谁也没有把武器当成唯一方案。
“如果我忘记你们,”苏芮,“先别把弩给我。”
“为什么?”
“我可能会把你们当目标。”
白露用马克笔在三个人手背上各写下一段不同的字。沈砚的是“在线”,苏芮的是“地图”,白露的是“值班”。这些词不能恢复关系,却能提醒他们各自承担的事情。
表盘上的数字正在转动。
沈砚让苏芮把表盘上出现过的名字全部记下,白露则沿着街边确认那些被钟声影响的人。有人记得自己的职业,却想不起家人;有人记得家饶脸,却叫不出名字。白露没有试图替他们补回关系,只把现状写在病历纸上。
“这样做能挡住钟声吗?”苏芮问。
“不能。”
“那为什么还写?”
“关系没了,至少留下发生过什么。”
赵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留在医院,报告城墙内侧有两块钢板开始向里弯,白色姓名墙仍在发光,可墙上的名字越来越少。
沈砚看向表盘后的根须。根须并不是从钟楼长出来的,它们穿过街道时会在每个曾经建立关系的地方停一下,再把那些关系带回表盘。
“领主不是在敲钟。”他。
沈砚用短刀沿着根须的交汇处划出三个记号。每个记号都对应一段被删除的关系,根须一旦回到记号,表盘上的名字便会变亮。白露把街边的人带离记号范围,苏芮则用弩箭钉住其中两处,让领主的根须不能同时回收。
钟楼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它发现了。”苏芮。
“让它发现。”沈砚回答。
“它在收集钟声后的空位?”
“它在确认谁会被留下。”
白露走到沈砚面前,把那张写着三个人名字的布条重新系紧。她的手指在苏芮的名字上停了停,随后将布条翻到背面,在背面写下“仍在一起”。
“如果我再次忘记你们,”她,“先看这一面。”
表盘上的数字正在转动。
十二个数字全部是人名。
第一个名字是陈岳。
第二个名字是白露。
第三个名字是苏芮。
沈砚抬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四个位置。
“它在选择顺序。”白露。
“不是选择。”苏芮抬弩,“是排队。”
钟楼的第四声正在蓄力。
三个人没有直接冲向表盘。沈砚先在街面上捡起一枚被雨水泡软的姓名牌,牌子上的字只剩“苏”半边。他把姓名牌递给苏芮,苏芮看了一眼,便把它钉在最近的钟楼投影上。
投影里的老人立刻转头,原本空白的脸浮出“苏芮”两个字。老人向她伸手时,白露用砖块砸碎投影,牌子也随之断裂。
“它会拿名字做锚。”苏芮。
“那就别让它收完整。”
他们沿着被拉长的街道前进。每一座投影钟楼都在重复医院里的声音:有人叫药,有人喊家属,也有人问沈砚为什么不把名字交出去。白露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停了一下,沈砚没有拉她,只把手术刀递过去。
“自己决定。”
白露接过刀,在地面划了一道短线。线里写着“白露”,写完后她用鞋底抹掉一半,只留下一个白字。
“完整的名字会被带走。”
沈砚看着那半个字:“那你以后怎么让别人找到你?”
“让认识我的人找。”
苏芮看向前方表盘:“那东西已经认识我们了。”
表盘中央的裂缝缓缓张开。
第四声钟声即将响起。
表盘中央裂开一条缝。
一个戴着旧玩家头盔的人从缝里走出来。他的身体被钟摆和黑色根须缠住,胸口挂着一枚已经腐烂的账号牌。
【区域领主:钟楼领主。】
领主抬起头。
头盔下没有脸,只有一口巨大的钟。
它看着沈砚,发出沈乔的声音。
“你还记得我吗?”
沈砚没有追问少掉的三个人。他先让赵锋把大厅里所有能发声的设备关掉,只留下白露的旧表。钟声落下时,病历墙上的字一阵模糊,沈砚用指甲在墙面上划出三道痕,确认空白的位置没有移动。那道黑影把脸转向他,沈乔的声音再次响起,问他是否还记得她第一次带他进游戏。沈砚记得,可他没有出那的日期。第四声钟在屋顶上方震动,白露的影子突然少了一截。
沈砚把三道痕刻在病历墙上,墙面立刻渗出冷水。黑影朝他走近一步,沈乔的声音问他是不是愿意用自己的名字换回那三个人。沈砚抬手把水擦掉,没有回答。
表盘后的领主没有立刻出手,钟摆上的名字却一齐转向沈砚。白露抬起手术剪,苏芮扣住弩机,三个人都没有把视线移开。黑色根须在脚下收紧,像在等他先交出自己的名字。
第四声钟,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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