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号，礼拜一，执行秘书正式上岗。
陆时安对“执行秘书”这四个字的理解，到这上午九点为止，还停留在“写材料”。九点零五分，唐远征把一张A4纸推过来，他才知道这活儿的本质是——敲门。
纸上就一行标题：《多学科创伤团队成员确认表》。底下九个空格，后面跟着科室名。
“省里的标准你看过了，‘多学科创伤团队二十四时在岗，红色预警十五分钟到床边’。”唐远征敲了敲纸，“十五分钟，不是十五分钟打电话，是十五分钟人站到床边。你去一个个敲门，名字签上，条件谈好。”
“签名就行？”
“签名是最简单的。”唐远征，“难的是条件。每个科都会跟你提条件，你记下来，能答应的当场答应，答应不聊拿回来给我。”
陆时安把纸折了两折，揣进白大褂口袋里，跟揣着一张欠条似的。
第一扇门是胸外。闫峻正在办公室吃包子，看完那张纸，嘴里的包子都没咽，拿起笔就签了。
“早该有了。”他把笔一扔，“去年那个刀捅进胸口的，在抢救室等我等了二十五分钟，我从家里开车过来，一路闯了两个黄灯。”
“二十五分钟您就到了，已经很快了。”
“快个屁，”闫峻咽下包子，“他要是心脏上那一刀再深两毫米，二十五分钟够他走三回。”
第二个是老杜。老杜在麻醉科休息室里看手机，屏幕上是两条鱼，一红一绿，在水里慢悠悠地转圈。
“我早就在了。”他签完名，抬头问了个特别实际的问题，“红色预警半夜叫我，我的鱼谁喂？”
“……老杜，你家鱼一喂几顿？”
“一顿。晚上九点。”
“那半夜叫你的时候，它们已经吃过了。”
老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纸还给他：“下一个。”
陆时安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对着手机屏幕声了一句：“听见没有，以后夜里我可能要加班。”
介入科邓主任正在导管室门口换鞋，签之前先把条件摆出来：“导管室夜里就一个技师。你半夜给我拉一个骨盆骨折上来，我一个人又要穿刺又要开机器？你给我再要一个技师，我就签。”
陆时安在纸背面记下：导管室夜班技师+1。
血管外科付明远在门诊，门口排着十几个号，他隔着三个病人朝陆时安招了招手，接过纸，签了，又递回来，前后不到十秒：“有事打电话，我这儿忙。”就这十秒钟，门口的队又多了两个人。
放射科蒲永年五十多岁，话慢条斯理，像在念报告：“ct我可以给你们留一台急诊优先。但我有一个要求——你们把人推快点。上礼拜有个病人，我这边机器空着等了十二分钟，人在电梯里堵着。”
“电梯的事我回去想办法。”
“想办法这三个字，我听了十年了。”蒲永年签完名，又补了一句，“你要真想出来，我请你吃饭。”
IcU钱主任签得最痛快，但话在前头：“名字我签。床，我给不了几张。我那儿满床率九成，你们创赡病人下了台往哪儿放，你自己琢磨。”
陆时安在背面又记了一行：IcU床位——自己琢磨。
输血科樊春红是个女主任，四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才拿起笔：“大量输血方案得改。你们现在那个一比一比一，是按省赛的标准写的，跟我们血库的实际库存对不上。方案我改，改完你签字。出了事，算你的。”
“行，算我的。”
骨科甘立新最干脆：“外固定架随叫随到。”签完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想了想没点，“就是我们科那台c臂，你们借的时候登记本上写清楚，上回谁借完了没还，害我找了一上午。”
“……那回是我。”
甘立新瞪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走了。
中午十二点，八个名字。陆时安站在神外病区门口，看了看那张纸，第九个空格还白着。
神经外科主任窦启明正在办公室里训两个进修医生，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陆时安敲了门，等训完了才进去。
窦启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标题，又看了一眼下面那八个名字，没接笔。
“多学科创伤团队？”他把纸放在桌上，推回来，“神外的床，不是给急诊周转的。颅脑的病人你们看不了，看出来了直接送我们就行，不用进什么团队。”
“窦主任，红色预警里有一半是颅脑合并多发伤，头和肚子同时出事，您不来，我们——”
“急诊外科？”窦启明打断他，当着那两个进修医生的面，“白了就是开阑尾的地方。阑尾开好了，就不错了。”
两个进修医生低着头，一个在抠笔帽，一个在看鞋。
陆时安站了两秒，把纸叠好，揣回口袋。
“打扰了，窦主任。”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他把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遍。八个名字，一个空格。他没觉得多生气，就是心里有本账，又添了一笔。
【日常委托（绿）：敲门｜8\/9｜报酬：功勋点+100（未完成）】
【科室人员栏：关联人员+8】
【神经外科：未加入（灰）｜窦启明 好感：-10】
方子豪中午在食堂听了，端着餐盘凑过来：“陆哥，窦主任咱们是开阑尾的？”
“嗯。”
“那他是开什么的，开脑壳的？脑壳就不长阑尾了？”方子豪越越气，“这话要是让孙主任听见，非得芭比q了不可。”
“别跟孙主任。”
“为啥？”
“了他真去。”陆时安扒了一口饭，“去了也没用。人家的也不算全错——颅脑那块，咱们确实看不了。”
方子豪张了张嘴，没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不甘心地嘟囔：“那也不能这么话啊，当着进修医生的面，多伤自尊。”
“自尊又不能当饭吃。”陆时安把他餐盘里那块排骨夹了过来，“你不吃我吃了。”
“哎——”
下午他把那张纸交回院长办公室。唐远征看了一眼第九个空格，什么也没问，只：“先放着。”
他把纸背面那几行条件抄到自己的本子上：导管室夜班技师＋1；电梯——想办法；IcU床——自己琢磨；输血方案——出了事算我的；c臂——借了要还。抄完一看，五条里有四条是要人要东西的，剩下那一条是骂他的。
晚上回到值班室，他打开面板想看看科室栏，面板底下却多出来一行字，是之前没有的：
【对手阵营：东岭省人民医院｜多学科创伤团队：已组建（14科）】
八对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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