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号，礼拜六，上午九点。
急诊外科病区在住院部三楼东头，原来是普外的一半和骨科的一截，中间打通了一道门。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块红布，红布底下盖着一块牌子。
般半，走廊里就站满了人。
急诊科的人几乎全来了。值班的走不开，下了夜班的没回家，休息的也来了。蒋红梅带着护士站在最前面，一个个穿着新发的护士服。方子豪穿了一件熨得笔挺的白大褂，头发抹了发胶，被苗葵嘲笑了半。
冯静来了，老杜来了，柯嘉明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冲陆时安点了一下头。
盛以宁是般五十到的。她跟洒了班，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大衣，站在人群边上，没往前挤。
陆时安看见她，她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一走廊的人，谁也没过去，就那么看了一眼。
各科的主任来了十几个。普外的詹为民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红包，也不知道该给谁。
九点差五分，唐远征、曹振华、雷振华一起到了。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又出来一个人。
邵伟。
他站在电梯口，犹豫了一下，没往里走，就站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往前看。看见陆时安往这边看，他点了一下头，嘴动了动，没出声。陆时安看懂了，是四个字：合同续了。
老鲁也来了。拎着一挂一千响的鞭炮，在住院部楼下被保安拦住了，医院里不让放。老头在楼下跟保安理论了十分钟，最后把鞭炮塞进保安亭，自己坐电梯上来了，站在人群里，一直伸着脖子。
护士站的桌子上，摆着两个花篮。一个的缎带上写着：青石县人民医院 敬贺。另一个没有花，是一个竹筐，筐里是两板雪白的豆腐，豆腐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给急诊外科的医生吃。城南菜市场，马春燕。
蒋红梅看着那两板豆腐，愣了半，让人赶紧端去食堂，中午做一锅豆腐汤。
九点整。
唐远征和雷振华一人扯住红布的一角。
“揭吧。”唐远征。
红布落下来。
一块铜牌，擦得锃亮，四个字：急诊外科。
走廊里一下子响起了掌声，很响，响了很久。
雷振华站在铜牌前面，没有鼓掌。他就那么看着那四个字，一直看，看到掌声停了，还在看。
九年。八稿。
唐远征讲了几句话，讲得很短。他，急诊外科是医院里第一个先有了病人、后有了科的科室。然后他转过头：“孙主任，你两句。”
老孙站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新的白大褂，胸牌也换了：急诊外科，孙大成，主任，副主任医师。
他走到铜牌底下，面对着一走廊的人。清了清嗓子。
“我来急诊，十年。”
停了一下。
“这个科，是老雷要了九年，要来的。”
又停了一下。
“是这帮子，一台一台，做出来的。”
他的声音开始抖了。
“今……”
他张着嘴，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老孙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好几下，眼眶一点一点红了。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头扭到一边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回来，嗓子哑着，了最后一句：
“大家散了吧。还有活。”
完，他转身就往病区里走。
走廊里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又起来了。比刚才还响。
方子豪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嘴里嘟囔着：“孙主任YYdS……”被蒋红梅在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人慢慢散了。
各科主任回各科，领导回行政楼，值班的回岗位。走廊里一下子空了一半。
陆时安没走。
他跟在蒋红梅后面下了楼，看见了这一里，他后来记得最清楚的一幕。
蒋红梅带着苗葵和罗佳，下了楼，进了急诊留观区。
留观区靠里那八张床，床头还挂着那八块旧号牌。白底，红字：急外1，急外2……一直到急外8。油漆是她们三个人下了班自己刷的，年三十那夜里，零点整，一块一块挂上去。老孙挂的是最后一块，急外8，挂得很慢。“十年。八张。”
从今起，这八张床还给留观区，病人都搬到楼上的新病区去了。楼上二十四张床，床头挂的是新做的号牌，蓝底白字，比旧的大一圈。
蒋红梅站在那八张空床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一块一块，把那八块旧号牌摘了下来。
那八块旧的，她没扔。
她拿了一个纸箱子，把八块旧床牌一块一块擦干净，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盖上盖子，拿记号笔在箱子上写了一行字：
急诊外科，第一批八张床。二〇二七年二月七日零点 —— 二〇二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她抱着那个纸箱子，送进了库房，放在最里面的那一排架子上。
从库房出来的时候，她看见陆时安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看什么看。”蒋红梅，“去干活。”
她的眼圈是红的。
面板在他眼前亮了起来。
【科室状态：急诊外科（独立建制）】
【床位：24｜手术间：1（+1在建）】
【人员：主任1｜副主任1（兼）｜主治1｜住院医2｜轮转4】
晚上，科里聚餐。
在医院后街那家湘菜馆，二楼包了三张桌子。方子豪他妈听了，又送来一箱自家腌的腊肉，让馆子帮着切了三大盘，炖了一锅萝卜汤。年三十示教室里那一锅，也是她腌的腊肉。
老孙喝了三杯白酒，脸红到了脖子根，拉着雷振华的手，了一晚上“老雷”，别的话一句没出来。雷振华不喝酒，端着一杯茶，陪他坐了一晚上。中间他站起来敬了一回，端着茶杯，只了一句：“第九稿，不用写了。”
郭大年打来电话，陆时安出去接。那头很吵，是青石县医院的食堂。
“牌子挂上了？”
“挂上了。”
“好。”郭大年，“挂上了，就好。”完就挂了。
冯静吃完饭，给每个人碗里夹了一块腊肉，然后穿上大衣先走了。
盛以宁坐在另一张桌子，跟护士们一起。散场的时候，她跟着护士们下楼，没回头。
方子豪端着酒杯挨桌敬了一圈，敬到冯静那个位子，人早走了，他对着那把空椅子鞠了一躬，把一桌人都逗笑了。
十点半，散了。
大家在馆子门口分头走。方子豪喝多了，被赵凯架着往出租车里塞。老孙被何梅接走了。
陆时安站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回老鲁的顶楼。
他转身，往医院走。穿过急诊门口，穿过住院部的大厅，上羚梯，按了最高那一层。
电梯门开了，他推开楼梯间尽头那扇铁门。
住院楼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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