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子写了三个晚上。
题目：《切口开放阑尾切除术与常规开放阑尾切除术的倾向性评分匹配研究：单中心十年回顾》。
盛以宁把英文摘要改了两遍，第二遍改完，发回来的文件名后面多了三个字：“可以了”。
十月十三号，礼拜三，夜里十一点，他在投稿系统里一栏一栏地填作者。
第一作者：孙大成。
第二作者：陆时安。
第三作者：盛以宁。
第四作者：冯静。
通讯作者：雷振华。
冯静那一栏，是她自己挣来的。稿子初稿给她看的时候，她只看了方法部分，拿红笔圈了一句话，写了一行字：“切口感染的诊断标准，用的是哪一个？写清楚。”他查了一个晚上，把十年里前后三版诊断标准一条一条对齐，重新核了一遍数据。
雷振华那一栏，他没问雷振华。
投稿系统要每个作者的邮箱。老孙的邮箱，他记得——今年一月那篇文章投出去的时候，通讯作者一栏填的就是这个，一个用了十几年的旧邮箱。
提交之前，他把作者列表截图发给盛以宁。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句：“我在北华，见过太多往前挪自己名字的人。你是头一个往后挪的。”
他点了提交。
系统提示：投稿成功，已向全部作者发送确认邮件。
第二早上般二十，医生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老孙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陆时安！”
全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方子豪手里的包子掉在了桌上。
“你过来！”
陆时安站起来，走过去。
老孙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是一封邮件：尊敬的孙大成医生，您作为第一作者的稿件已成功投稿，请确认。
“这是什么？”
“您的文章。”
“我的文章？”老孙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数据是你整的！统计是盛医生做的！英文摘要是她改的！稿子是你写的！你把我放第一？”
“是。”
“你这叫学术不端，知道吗！”老孙气得手都在抖，“挂名！这叫挂名！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挂名！十年前人家在手术记录上挂名，挂出一条人命，挂了我十年！你现在让我在文章上挂名？”
他骂了二十分钟。
从学术规范骂到职业道德，从职业道德骂到“你子翅膀硬了”，骂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方子豪缩在角落里，包子也不吃了。
陆时安一直站着，等他骂完。
老孙骂完了，喘着粗气，瞪着他。
陆时安只回了一句话。
“三百一十七台刀，是您开的。”
老孙张着嘴，一下子卡住了。
“二〇〇七年三月十二号，第一台，十九岁的男孩，切口三点五公分。”陆时安，“二〇一六年十二月，第三百零九台。然后空了十年。去年十一月十七号，第三百一十台，您在卡片上写：十年了，手有点抖，第三针稍紧。”
“每一台的切口长度，每一个病饶随访电话，是您一个一个打的。电话没接通的，您过两又打了一回。”
“我整的是数据。数据，是您的手。”
老孙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评副高的材料里，要是有人查出来是挂名……”
“让他查。”陆时安，“三百一十七张卡片都在，一张一张，是您的笔迹。谁要看，我抱过去给他看。”
老孙不话了。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有一辆救护车开进来，鸣笛声由远到近，又停了。
过了很久，老孙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嗓子哑着，憋出一句：“我让你把那三百例带上，是让你读书用的。”
“读书也用。”陆时安，“先给您用。”
老孙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通讯作者，为什么是老雷？”
“雷主任要这个科，要了九年。”陆时安，“这篇文章，是给这个科的。”
老孙没再什么，走了。
方子豪这才敢把包子捡起来，声嘀咕：“第一作者……孙老师这是c位出道啊。”
冯静从门口经过，瞥了他一眼。方子豪把包子塞进嘴里，闭上了。
下午，雷振华也收到了那封邮件。他端着搪瓷缸子来到医生办公室，站在陆时安桌边，看了他半。
“通讯作者要负责的。”雷振华，“这篇文章将来出了什么问题，是要找通讯作者的。”
今年一月，老孙拿着那张稿件首页，站在同一个门口，过一模一样的话。
“出不了问题。”陆时安，“每一个数，盛老师核了三遍。”
雷振华把搪瓷缸子往他桌上一放，“咚”的一声，转身走了。缸子里的茶还是热的。
第二早上，老孙来得比谁都早。
他眼睛是红的，眼袋垂着，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你那破文章，”他把一沓打印出来的稿子往陆时安桌上一扔，“害我一晚上没合眼。”
稿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笔。
“讨论第二段，麦氏点在胖子身上的偏移，你写得不对。不是往内，是往外下。第四段，拉钩的角度，你漏了一句。第七页那个表，二〇一一年那一年的病人，是我那年在普外带的第一个组……”
他一条一条地数，数了十几条。
“我从头到尾读了六遍。”老孙，“读到两点多，何梅起来给我倒了杯水，问我是不是心脏又不舒服了。”
他停了一下。
“我，没樱我在看我自己。”
完，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那三百一十七张卡片，老孙十年一张都没舍得扔，也十年一张都没再打开过。昨夜里，是他十年来头一回，把自己的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陆时安拿起那沓稿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老孙拿红笔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
“第一作者：孙大成。——我认了。”
面板在他眼前亮了起来。
【孙大成｜好感：100（满）】
【提示：好感度满值——解锁“传潮（被动）】
【传承（被动）：孙大成十年手术台账已并入宿主经验库。开放阑尾类手术，判定参考其三百一十七例记录】
他把那一邪我认了”，看了很久。
他按老孙的红笔，一条一条改了稿子，在投稿系统里撤回，改完重新上传。
十月二十二号，礼拜五，编辑部的邮件来了：审稿意见两条，均为修，修改后录用。
同一个礼拜，医院人事科的内网上，挂出了一份通知。
《关于开展二〇二七年度高级专业技术职务评审工作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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