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在往里灌，血压在往下掉。
最顺手的一个念头，是“还在出血”。
骨盆带松了？栓塞还没做？血给得不够？再加两个单位，再加一千毫升液体，推着病人去介入室——这条路，是这个时候最自然的一条路。
后来的回放证明，这一分钟里，前面二十个人，有十四个在加血、加液体，六个推着模拟人奔介入室。
二十个人，都在追“还在出血”。
陆时安没有动。
他站在床边，停了五秒。
五秒钟里，他先想到的是老杜那句话里的另一个坑。
右锁骨下那根深静脉，是他十分钟前让护士置的。针扎深了，扎破肺尖，气胸——血压往下掉，心率往上跳，时间刚好对得上。
他把听诊器按上去。左边，右边。呼吸音对称。气管居郑血氧九十四，没掉。
不是气胸。
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
那是他自己写的。输血时间，单位数，每五分钟一次生命体征。一行一行，从第一个单位写到第六个单位。
红细胞，六个单位。血浆，四袋。血板，一个治疗量。氨甲环酸，一克。
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往上看了一遍。
少了一样。
六个单位的血，一支钙都没给过。
他再看监护仪。t波又高又尖，一排帐篷。t波前面那一段St段，拉得很长，比刚才长出了一截。
t波尖，是钾。St段长，是钙。
面板在眼前亮着，只有那一芯判定加成生效】，别的什么都没。
它不，他也不需要它。
“急查血气，加电解质，离子钙单独报。”
护士把一个的床旁血气仪推过来，采血，插卡。
三十秒。喇叭里的声音：“ph七点二二。钾五点九。离子钙，零点七一。”
零点七一。
正常是一点一到一点三。
血库里的每一袋血，都加了枸橼酸盐，防止血在袋子里凝住。枸橼酸盐进到人身上，干的是同一件事——它把血里的钙抓走。一袋两袋，肝脏还代谢得过来。六袋血，二十分钟灌进去，人又冷，肝脏转不动，钙就一路往下掉。
没有钙，心肌收缩没劲，血管张不起来，血压往下掉。
没有钙，凝血那一整条链子，断了一环。越输血，越止不住血。
库存血放久了，红细胞破掉，钾漏出来。输得越快，钾升得越高。
低体温，酸中毒，凝血病。这三样，是创伤复苏里人人都背得出来的致死三联征，所有人都盯着。
第四样，是他们自己一袋一袋输进去的。
四月三号早上，青石县医院，罗长贵。骨盆带，股静脉，氨甲环酸，钙。那一回，他没忘。
今，在一个不会死的模拟人身上，他忘了十七分钟。
老杜得一点没错。这个麻烦，是他自己造成的。
“十毫升氯化钙，走中心静脉，慢推。”他，“心电监护盯着。”
护士把一支针剂接到锁骨下那根管子上，一点一点推进去。
他盯着监护仪。
血压，七十。
七十四。
八十一。
心电图上，那一排又高又尖的帐篷，一个一个往下落，落回了原来的样子。St段缩回去了。
八十八。九十四。
血压停在了九十四。
屋子里很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他没有松口气，接着往下：“之后每输四个单位红细胞，补一次钙，查一次血气。胰岛素加葡萄糖，把钾往回压。”
然后，他才回到出血。
“复查骨盆带位置。”
护士报：“在大转子水平，没松。”
“介入那边到哪一步了？”
喇叭里评委的声音：“介入室已准备好，预计五分钟可以开始造影。”
“推过去。”他，“栓塞如果不成功，或者转运途中血压再掉，直接腹膜外填塞，手术室同时准备。”
二十八分钟。
他把最后一组生命体征写在白板上，写上时间。
血压九十四\/六十，心率一百一十，体温三十五点九，离子钙一点零二。
三十分钟。
喇叭响了：“时间到。病例结束。”
模拟饶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活着。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边，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单向玻璃那边的门开了，走进来三个评委。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评委证上写着：麻醉科。
她没他做得好，也没他做得不好，只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查钙？”
“六个单位的血，一支钙都没给过。”陆时安，“低体温、酸中毒、凝血病，大家都盯着。第四样，是我们自己一袋一袋输进去的。”
那个女评委看着他，看了很久，又问：“为什么用氯化钙，不用葡萄糖酸钙？”
“走中心静脉。同样十毫升，氯化钙里的钙多三倍，起效快。”陆时安，“要是只有外周，我用葡萄糖酸钙。”
她在手里的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把笔帽扣上，转身出去了。
走在最后的那个评委，是纪知校他从头到尾没话，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一起一伏的模拟人。
出了模拟间，走廊里没人。他掏出手机，给老杜发了一个字：“钙。”
过了半分钟，老杜回了三个字：“鱼吃了。”
下午五点，第四项的成绩出来了。
【项目四：创伤病例综合处置｜排名 1\/21｜得分 99.0】
【技能：损伤控制外科（精通）／输血管理（新·熟练）｜联动判定：优】
第二名，九十点零，东岭省人民医院，裴书衡。他在第十七分钟加了两个单位的血，第二十一分钟推进了介入室，模拟人在介入室的门口，心脏停跳了一次，复苏回来了。
成绩单底下附了一张统计表，是组委会从回放里整理出来的：第十七分钟参数改变后，加血、加液体，十四人；直接转介入，六人；查血气电解质并补钙，一人。
一人。
顾一帆这一项第八。第四项，他今年没卡住。
五点半，总成绩贴在一楼大厅的白板上。
第一名，澄州市中心医院，陆时安。
第二名，东岭省人民医院，裴书衡。
差四点一分。
第三名，省二院，祁航。
祁航在人群另一边，隔着好几个人，冲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了。
顾一帆，第九。
他在白板前面站了很久，回头找到陆时安，了一句：“第四项那一下，我也在追出血。”
“你总分第九。”
“去年十九。”顾一帆，“够了。”
大厅里的人围着白板，嗡呜议论。有人在找第一行那个医院的名字，有人在问“澄州市中心”是哪一家。
陆时安站在人群外面，没挤进去。
裴书衡从人群里出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恭喜。
第一句话是：“你第四项的录像，能不能发我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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