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表是冯静手写的，一张A4纸，横竖画着格子，字得像蚂蚁。
白：择期减一半。
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缝合、显微吻合。冯静。
七点到七点四十：腔镜。柯嘉明。
般到般半：病例。杜春生。
最底下一行：连续九，不休。
“择期减一半，谁做？”陆时安问。
“我。”冯静。
柯嘉明把怀里那个半人高的纸箱子往地上一放，拆开，里面是一台腔镜模拟训练箱，外壳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标签：普外科·柯嘉明·自购。
“我自己掏钱买的。”柯嘉明，“放在普外，我舅看着碍眼。放你们这儿，正好。”
老杜打完最后一个哈欠，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我就一个要求。般到般半，别让我等。我家鱼九点喂。”
下午五点半，清创室。
冯静从手外科借来一台旧显微镜。是借，其实那台镜子是她当年进修回来打报告申请的，后来放在手外科吃灰。
她把一根一毫米的模拟血管用两个夹子架好，摆在镜子底下。
“十二针，等距，不漏。”她按下秒表，“缝。”
陆时安坐下，眼睛凑上目镜。
那根一毫米的管子，在镜子底下变成了一根水管那么粗。粗是粗了，可手一动，镜子里的器械就像两根乱甩的棍子。他往左挪一毫米，镜子里窜出去一大截。
第一针，挂了后壁。
拆掉，重来。
冯静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不。
四十一分钟，十二针缝完。
冯静拿注射器往里推水。一处，两处，三处，水珠从针眼中间渗出来。
“超时十一分钟。漏三处。”她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三十五分。”
“为什么漏？”
“你的手太重。”冯静，“你那是在肚子里练出来的手。肚子里的东西经得起你捏，这个经不起。”
她把他的持针器拿过去，捏在指尖上，只用三根手指，像捏一支钢笔。
“夹外膜，不夹壁。针垂直进，顺着弧出。”
就这么几句。
然后她把持针器还给他，又按下了秒表。
“宁可慢，不许漏。”
第二，冯静不让他缝了。
她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头发，放在镜子底下：“拿显微镊夹住，从左边挪到右边。一百次。掉一次，重新数。”
第一轮，他数到三十七，头发掉了。
第二轮，数到六十一，掉了。
第三，第四，还是挪头发。挪到第四晚上，一百次，一次没掉。冯静看了一眼，把那根头发拿走，扔进了垃圾桶，又放上了那根一毫米的管子。
七点，柯嘉明的训练箱摆在医生办公室角上，一根镜头对着箱子里的豆子、橡皮圈和一块模拟组织。
三个项目：转移豆子，剪圆，缝合打结。
柯嘉明坐在他旁边，从头到尾只三种话。
“手别抬。”
“镜子别晃。”
“你在想什么。”
第一个晚上，转移豆子掉了四颗，剪圆剪出了一个土豆的形状。
方子豪在旁边拿笔画正字，第一晚上记下来：“手别抬”十四次，“镜子别晃”九次，“你在想什么”六次。
“柯医生，你这是复读机吧？”方子豪。
柯嘉明头都没回：“他哪一次都不让我，我就不了。”
般整，老杜准时坐下，平板电脑上开着一个监护仪模拟软件，屏幕上心率、血压、血氧，一格一格地跳。
老杜不讲课，只改参数。
心率从九十跳到一百零五，血压没动。
“你干什么？”
“查体，问病史，看有没有新的出血——”
老杜把参数改回去：“错了。你看看它是怎么跳上去的。”
陆时安再看一遍。心率是一格一格爬上去的，十分钟爬了十五下。收缩压一百一没动，舒张压却从七十爬到了九十。
脉压，从四十缩到了二十。
“血管在收。”他，“它在拿收血管顶着血压，出血没停。”
老杜这才点了一下头。
“比赛的病例是人写的。”老杜，“人写的东西，一定有节奏。你看不懂那个节奏，你就是在猜。”
他又喝了一口水。
“跟养鱼一样。鱼不会话，水会。”
般半，老杜收起平板，走人，一分钟都不多留。
晚上回到出租屋，是第四节课。
那间白屋子，每免费一个钟头。免费的练完，他接着买。
价钱涨了。升到二十级以后，模拟手术室从一时八百，涨到了一千。等级涨了，物价跟着涨，这系统比房东还懂行情。
白屋子里的一个钟头，外头只过一分钟。可精神上的累是真的，练久了出来，手抖，头疼，眼睛发花。扛不住的时候，他就再买一瓶清醒药剂，咖啡味的，一瓶三百。
第五，他在白屋子里第一次把十二针缝进了三十分钟以内，灌水试验，漏一处。
【技能：显微血管吻合（未入门 → 入门）】
第七，冯静的秒表上是二十八分四十秒，漏一处。她在本子上写：“七十二。”
第八晚上，他从白屋子里出来，面板上功勋点那一栏，只剩两位数。
一万出头的功勋点，八，烧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床沿上，打开手机银校
余额：四千一百块。
下个月的房租，八百。陆时雨的生活费，一千二，八月一号要打过去。
他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
四千一百，减两千，剩两千一。房租和生活费一交，剩一百。一百块钱，撑到发工资那，够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交完房租剩二十三块六，也撑过来了。
他点了充值。两千。
【充值：2,000元 → 功勋点+2,000】
两千块，换两个钟头。
面板底下又跳出一行，字体都变圆了：
【亲，检测到本次充值约为您账户余额的一半，温馨提示：理性消费哦～】
我真的会谢。
“理性个头。”他骂了一句，“你倒是便毅啊。”
系统没回。
他戴上耳机，把老鲁楼下那台电视的动静隔在外头，闭上眼睛，进了白屋子。
两个钟头，他全给邻二项。
缝到第一百多针的时候，他摸出了一个门道：针尖碰到血管壁之前，先停半秒。就停半秒，手上那一点抖就过去了，针再进去，是直的。
冯静的“宁可慢”，慢的原来是这半秒。
【模拟手术室：每日免费1时＋自费时长（每时功勋点-1,000）】
第九早上，方子豪看见他眼睛底下两块青，吓了一跳：“陆哥，你昨晚干啥去了？氪金了？上钞能力了？”
“嗯。”
“氪了多少？”
“两个钟头。”
方子豪没听懂，陆时安也没解释。
冯静那早上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他下午的缝合时间，往后挪了半个钟头。
“多睡半个钟头。”她，“手抖着缝，是浪费我的血管。”
下午三点，急诊的电话响了。
分诊台的护士喊了一嗓子：“外科！触电的！从变电箱上摔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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