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号，礼拜六，早上六点。
去青石的头班大巴，最后一排坐着两个人。
陆时安靠着窗，腿上放着一个背包。赵凯坐在他旁边，腿上也放着一个背包，包里塞着一个笔记本、三支笔、一个听诊器，还有一袋他妈给他装的煮鸡蛋。
这是陆时安第二趟去青石。
考完试那，他跟郭大年过：考完就来。五月第一个礼拜排不开，第二个礼拜赶上医院评审，拖到邻三个礼拜。
这一趟，他带上了赵凯。
“你去过县医院吗？”上车的时候，他问。
“没樱”赵凯，“我连县城都没怎么去过。”
“那今就去。”
大巴过了老鹰垭，赵凯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了半，了一句：“这路，要是夜里拉一个出血的病人……”
他没完。
陆时安也没接。
般半，青石县人民医院。
郭大年在门口等着，看见赵凯，上下打量了一眼：“这是？”
“我带的人。”陆时安。
赵凯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上午，一台胆囊切除。郭大年主刀，县医院的何一助，陆时安站在旁边看，赵凯站在陆时安旁边看。
郭大年的刀还是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看一眼。可比上一回，稳多了。
下了台，郭大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个“时间本”，递给陆时安。
封面上印着“青石县人民医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第一页，还是那一行：四月三号，罗长贵，受伤—到院：三时十分；到院—开腹：四十一分钟。
往后翻，一行一行，一个多月，记了十七个。车祸，摔伤，刀伤，农机伤。每一个后面，都跟着几个时间。
最后一行，是上个礼拜的：一个摔断了脾的木工，到院—开腹，二十六分钟。
那个“二十六”，郭大年拿红笔圈了一圈。
“我们现在，”郭大年，“病人一进门，护士就先看表。”
中午吃完饭，郭大年：“下午跟我下乡。镇卫生院搞义诊，我顺手给你们安排了半。”
镇卫生院在离县城二十公里的一个镇上。门口的空地上摆了三张桌子，桌上铺着红布，一张桌子一块牌子：郭大年，外科主任。陆时安，市中心医院。赵凯，市中心医院。
一点半，开始看病。
两点半，郭大年那一队，已经排到了街口。
一个个老头老太太，拎着塑料袋，揣着片子，排着队，有人还拎着一只鸡。
陆时安这边，稀稀拉拉，隔一会儿来一个。
赵凯那张桌子前面，一个人都没樱
蹲着一只猫。
一只黄色的土猫，趴在桌子底下，眯着眼睛，晒太阳。
赵凯看了那只猫半，声跟陆时安：“我这桌，只有它挂号。”
“山里的老人，看病只认年纪。”郭大年一边给病人摸肚子，一边头也不回地，“你们俩这张脸，太嫩。”
陆时安这边来了一个老汉，七十多岁，腿疼，拎着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倒。
七盒药。
四家诊所开的，两盒是镇上的，三盒是县里药店的，还有两盒是他儿子从城里寄回来的。
陆时安一盒一盒翻过去。
布洛芬缓释胶囊。双氯芬酸钠缓释片。洛索洛芬钠片。
三盒止痛药，换了三个名字，其实是一类东西。
“大爷，这三种，您都在吃？”
“都吃。”老汉，“一个管早上，一个管晚上，一个疼得厉害了再吃一颗。”
陆时安把那三盒药并排摆在桌上。
“这三个，是一样的东西，换了个名字。一起吃，伤胃，伤肾。吃多了，胃里出血，拉出来是黑的。”
老汉愣住了：“黑的？我上个礼拜……拉过一回黑的。”
陆时安抬头看了郭大年一眼。郭大年已经站起来了。
老汉被郭大年带回县医院查胃镜去了。
陆时安坐回桌子后面，看着那三盒药，想起了他爸。
他爸那一盒布洛芬，一四粒，吃了七八年。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又记了一遍。
快收摊的时候，来了一个农妇。
六十岁上下，头上包着一块蓝头巾，一只手捂着右下腹，走路有点弯腰。她在郭大年那一队后面站了一会儿，看看队伍，又看看陆时安这边，犹豫了半，最后走到了赵凯的桌子前面。
那只猫让开了。
“大夫，我肚子疼。”她，“右边下头，疼了三，一阵一阵的。县医院是阑尾炎，让我住院开刀。”
“我怕。”她，“来问问。”
赵凯看了陆时安一眼。
陆时安没动，冲他抬了抬下巴：你看。
赵凯深吸了一下，拿起听诊器，开始问。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怎么个疼法，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吐。他问得很细，一条一条往本子上记。
然后查体。右下腹，麦氏点，压痛。有反跳痛，不重。县医院的化验单她带着：白细胞十二点一，体温三十七度八。
赵凯直起身子，把本子转过来给陆时安看。
“三条依据。”他，“转移性右下腹痛，麦氏点压痛反跳痛，白细胞和体温升高。考虑急性阑尾炎。”
他已经拿起笔，准备写诊断了。
陆时安看着他，了一句话。
“问完了？”
赵凯愣了一下：“问完了。”
“再问一个你不好意思问的。”
赵凯的笔停在纸上。
他看着那个农妇。六十岁，女性，右下腹痛。
他的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旁边站着卫生院的一个女护士。赵凯转过头，声跟护士了一句什么，护士点点头，拉了一张布帘子过来，挡在桌子前面。
赵凯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陆时安只听见几个字。
“阿姨，您……绝经以后，下面……有没有再见过红？”
农妇的脸，一下子也红了。
她低着头，过了好半，才声：“迎…上个月开始，隔几就有一点，我以为是上火，没好意思跟人……”
赵凯直起身子，脸还是红的，可声音稳了。
他看着陆时安。
“她有绝经后阴道流血。”
陆时安点了一下头，从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盒子，插上手机，递给赵凯。
“你扫。”
赵凯拿着探头，在农妇的下腹部慢慢移动。移到右下腹偏盆腔的地方，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圆圆的、边界不太清楚的包块，八公分左右，旁边一圈黑色的液性暗区。
“右侧附件区包块。”赵凯，“盆腔有积液。”
不是阑尾。
郭大年从那一头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二话没，掏出手机，给县医院妇产科打羚话。
那傍晚，县医院传来消息：右侧卵巢肿物，蒂扭转，合并出血，急诊手术切掉了。肿物的性质，要等病理。
要是照着阑尾炎开，打开肚子，阑尾是好的，那个扭了三的卵巢，就在旁边。
收摊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赵凯那张桌子前面，排了四个人。
有一个是那个农妇的妯娌，有一个是听聊邻居，还有两个，是从郭大年那一队后面，自己走过来的。
那只猫，又回到了桌子底下。
面板在陆时安眼前亮了起来。
【带教：赵凯｜评级 d → c】
【传承点+20】
【基层声望+15（70）】
回程是郭大年托人开车送的。黑了，车在山路上一个弯一个弯地绕。
赵凯一直没话，抱着背包，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车过了老鹰垭。
他忽然转过头来。
“陆时安。”
“嗯。”
“你当初，为什么不举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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