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一辆白色的车停在了县医院门口。
车是旧的，右边的后视镜上缠着一圈透明胶。
陆时安坐在急诊门口的台阶上，手术衣外面套着那件夹克，手里捏着郭大年给他的那个新本子。他看着那辆车开进来，看着车门打开，看着她从驾驶座上下来。
盛以宁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豆浆的吸管还没拆。
她走到台阶前面，停住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
“冯老师般半给我打的电话。”她。
“嗯。”
她把塑料袋塞到他手里，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吃。”
包子已经凉了，是医院东门那家的，猪肉大葱馅。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递过去。他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
她没问。
他也没。
两个人就那么在台阶上坐着，他吃完两个包子，喝完一杯凉豆浆，她一直看着县医院门口那条街，看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走过去。
郭大年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往他手里一塞。
“三千。”他，“走了医院的账，按规矩的，你别推。”
陆时安接了。规矩里的钱，他不假客气。这一笔，回去要记进账本的钱账里，一分一毛都要记清楚。
走之前，他们又去看了一眼吴满。
孩子醒着，胃管还插着，不了话，就拿眼睛看人。他爷爷趴在床边，一看见陆时安，就要站起来。
盛以宁把自己那个掌上超声的探头拿过来，插上手机，在孩子肚子上轻轻扫了一圈。
“修补口附近没有积液。”她，“肝周干净。”
她把探头收起来，转头跟守在床边的何：“以后每扫一次，重点看右上腹和盆腔。要是看见液性暗区在长，马上叫你们主任。”
何使劲点头，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郭大年一直把他们送到车边上。
“下个月，”他，“还来吗？”
“考完就来。”
郭大年点零头，退后一步，冲着车子挥了挥手。
上车之前，陆时安犹豫了一下：“油钱我出。”
“上车。”盛以宁。
车开出县城，上了山路。
陆时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昨夜里来的时候，这条路是黑的，只能看见车灯照着的那一截。现在是白，他才看清楚，路的一边是山壁，另一边是深沟，沟底下有一条河，河水是浑的。
车过了那块写着“事故多发路段”的牌子。
他开口了。
“我十四岁那年，我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盛以宁握着方向盘，没转头。
“县城里一个工地，五楼半。腿骨戳出来了，肚子里也伤了。”
“送到县医院，晚上九点多。”
“外科主任那吃喜酒去了，喝多了，电话打不通。值班的是个刚毕业的大夫，只会清创、包扎、上夹板，然后让观察。”
“后来我才知道，那的喜酒，就办在县城最好的那家饭店。离医院八百米。”
“我爸在外科的走廊上，躺了一整夜。腿上的骨头茬子，就拿纱布盖着。”
“第二下午，我妈求了一上午，才给转到市里。”
“到了市里，感染了。清了两回，植了骨。腿保住了，肉没保住。后来就瘸了。”
车里很安静。她早把收音机关了，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压过路面接缝时一下一下的咯噔声。
“这些，我爸在家里跟你讲过一回。”他，“七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他那七句话里，没赢一整夜’这三个字。”陆时安，“他觉得那不算什么。”
盛以宁没话。
车下了山路，上了高速。
“昨那个孩子，”他，“要是我不去，他也得等到第二。”
“等到第二，他就烧起来了，肚子也硬了。再开，就晚了。”
盛以宁“嗯”了一声。
车开了很久。过邻一个服务区，又过邻二个服务区。
他一直没再话。
路两边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一片，从车窗外面往后退。
过邻二个服务区大概十公里，他又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
“另一个，我去了，也没留住。”
盛以宁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她眼睛底下也是青的，昨夜里大概也没睡。
她还是没有转头，也没有话。
她没有“你尽力了”，没有“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任何一句他在急诊走廊上过一百遍、也听过一百遍的话。
她就那么开着车。
陆时安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那条一直往前延伸的路。
他想起罗长贵下巴上那道歪歪扭扭的旧疤，想起那个渴的女孩，想起郭大年胳膊上那块棉签胶布，想起那个新本子第一页上的那一行字。
受伤—到院：三时十分。
那三个时十分，丢在了哪儿？
丢在装载机底下那一个多钟头。丢在盘山公路上那两个钟头。丢在一辆只带了两袋盐水的救护车上。
他又想起郭大年那个蓝皮本子，第十七页，陆家坳，男，十四岁。
十三年前那辆车上丢掉的时间，也没人记过。
他知道，那不是今夜里他一个人能捡回来的。
可他得知道，它丢在了哪儿。
一点零五分，车到了澄州收费站。
排队的车不多，前面只有两辆。
盛以宁把车停下来，等着抬杆。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这是她上车以后，第一次转头。
“所以你要去。”她。
就这一句。
不是问句。
陆时安看着她。
栏杆抬起来了，她转回头去，踩下油门。
面板在他眼前，很轻地亮了一下。
【盛以宁｜好感+5（87）】
【隐藏属性【底子干净】：升级判定+1】
他看着那两行字，没有点开。
一点二十，车停在市中心医院的东门口。
他下了车，跟她他去科里一趟，把青石的记录整理出来，冯静等着看。
她点零头，没有熄火。
他进了急诊楼，上了二楼的医生办公室。方子豪正趴在桌上吃泡面，一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陆哥！你回来了？青石那边——”
话到一半，他看清了陆时安的脸，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默默把泡面往旁边推了推。
陆时安把夹克脱下来，换上白大褂。
扣子还没扣完，护士站的电话就响了。
响了两声，值班护士接起来，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
她捂着话筒，朝医生办公室这边喊了一声：
“陆医生！抢救室——赵凯早上七点收的那个胸痛，血压掉到八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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