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室的阅片灯底下,影像科的值班医生把图像一层一层往下翻。
陆时安站在他身后。
平扫,动脉期,静脉期。
左侧腹股沟区,一个疝囊,顺着腹股沟管一路往下,一直坠到阴囊上方。
疝囊里,是一段肠。
“这段。”影像科医生用鼠标箭头圈了一下,“你看这段肠壁的强化。”
旁边正常的肠管,打了造影剂以后,肠壁是亮的,一圈白边,像画了眼线。
疝囊里那一段,暗的。
强化明显减弱,有一截几乎不强化。
“系膜血管也细。”影像科医生又往上翻了两层,“疝囊里有积液,密度偏高。再往上看——”
腹腔里,一圈一圈的肠管扩张着,像一串吹鼓聊气球,里面是一层气、一层液,平平的一条线。
气液平。
“绞窄性的。”影像科医生,“这段肠子,缺血时间不短了。”
陆时安盯着屏幕上那一截暗掉的肠子,看了很久。
面板一下子铺满了。
【鉴定度+60%:增强ct示疝囊内肠壁强化减弱、系膜血管纤细、疝囊积液、近端肠管扩张伴气液平】
【鉴定度100%:绞窄性腹股沟疝(疝内容物肠缺血坏死)】
【首领|病灶完整度 100%】
病名出来了。
跟他在平车边上摸到的,一个字都不差。
可这一行字,他一个人知道没用。
他需要的是另外三样东西:一张血气单,一间手术室,一个能让这个老头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的麻醉方案。
血气是回来的路上抽的。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ph 7.29。
乳酸 4.1。
陆时安把那张单子捏在手里,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酸中毒,乳酸高。
肠子已经在烂了,烂出来的东西正在往血里走。
这不是“今能不能排上”的事。
这是“现在”的事。
他回到急诊,冯静已经在等了,老杜和秦志刚也来了——老杜是冯静打电话叫下来的。
四个人围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摊着郑长顺的病历、ct报告、血气单。
“手术是一定要做的。”冯静,“问题是怎么麻。”
老杜把病历拿过去,翻到既往史那一页,看了很久。
“慢阻肺十二年,平时爬两层楼就喘。”他,“全麻插了管,术后拔不下来的可能性不。拔不下来,就是IcU,呼吸机相关肺炎,一个月。”
“那椎管内呢?”陆时安问。
“他吃着阿司匹林。”
“单用阿司匹林,不算椎管内麻醉的禁忌。”陆时安。
老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书上这么写。”老杜,“我干了二十年,也这么干。”
“那就——”
“但我得先确认三件事。”老杜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他只吃阿司匹林,没偷偷加别的;第二,他的心脏能扛住手术的应激;第三,他的肺,能扛住肚子里的气没放掉之前、膈肌往上顶的那几个钟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心内科。
心内科值班的副主任把郑长顺三年前放支架的记录调了出来——单支病变,药物支架,术后规律复查。结论:阿司匹林不停,围术期注意心率血压,术中出现心电图改变随时呼剑
第二个电话,打给呼吸科。
呼吸科的建议是:术前雾化,扩张支气管;术中尽量保留自主呼吸;术后早期下地、拍背、咳痰。
第三个电话,老杜打回了麻醉科,问药房。
问的是郑长顺入院以后有没有被加过别的抗血板、抗凝的药。
药房查了普外那一一夜的医嘱。
没樱
只有阿司匹林。
三个电话,四十分钟。
老杜把电话一放。
“腰硬联合。”他,“腰麻打底,硬膜外留管,时间长了往上追药。镇静我来控,全麻的东西摆在旁边,随时能插。”
“有把握吗?”冯静问。
“没樱”老杜,“七十六岁、慢阻肺、心脏放过支架、肾不好、肚子里一截肠子烂了四十多个钟头,谁跟你有把握,你就别让他上台。”
他顿了一下。
“我给你们半个时的窗口。半个时之内,肚子打开,把烂的那截拿出来。剩下的,我来扛。”
老杜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跟平时讲他那些没人笑的冷笑话一模一样。
陆时安看着他。
面板上多了一行字。
【杜春生|好感+5(85)】
【急救委托(红):绞窄性腹股沟疝|倒计时 04:15:00】
还有四个钟头十五分。
陆时安站起来:“手术室我去协调。”
中心手术室的排班,一是满的。
白的择期没做完,延台的一台接一台,到了傍晚六点,十二个手术间还有九个亮着灯。
护士长在电话里跟他:“陆医生,夜里的急诊,十二号间优先,这是院务会定的。但十二号间现在里面还有一台,普外的胆囊,做得慢,估计还得一个多钟头。等那台下了,收拾完,九点左右给你。”
“九点。”
“差不多。”
九点。
倒计时还剩两个多钟头的时候,他能上台。
来得及。
紧,但来得及。
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九点进手术间,麻醉二十分钟,九点半之前切皮,十点之前把那截肠子提出来。
倒计时归零之前,刚好卡进去。
前提是,九点那间屋子,真的空着。
陆时安回到抢救室,郑长顺的儿子在平车边上蹲着,看见他进来,一下子站起来。
“医生,定了?”
“定了。今晚做,九点左右。”
“要……要切肠子?”
“要牵切多长,打开了才知道。”
男人站在那儿,搓着两只手。
过了一会儿,他压着嗓子问:“医生,这得……多少钱?”
“做下来,三四万。医保能报一大半。”
“我手头……就八千。”他完这句,脸红到了脖子根,“我去借,我明一早就去借——”
“先做手术。”陆时安,“钱的事,明让社工科的人来找你,医保怎么报、欠的怎么缓,他们比我清楚。”
男人愣愣地看着他,嘴张了半,只出一句:“谢谢医生。”
陆时安没接这句,转身去写术前结。
写到一半,方子豪凑过来,压着嗓子:“陆哥,这台纯纯的地狱难度啊。老杜的那半个时,你心里有底吗?”
“没底也得有底。”
般五十。
术前准备全部做完。
雾化做了两轮,补液跑进去一千五,尿量在涨。备皮、交叉配血、签字,一样不落。
老杜已经上楼去看麻醉机了。
陆时安的手机响了。
医务处总值班。
那头是一个年轻的男声,客客气气的,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陆医生吗?通知您一下,今晚十二号间,已经排给普外的一台择期延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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