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楼后面有一段矮墙,墙外头是医院的锅炉房。
那地方背风,冬有一点从管道里透出来的暖气。
两个人在那儿站着。
“跟家里吵了?”陆时安问。
“吵翻了。”
“因为什么?”
盛以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呵了一口气,又插回去。
“因为一个我不想嫁的人。”
陆时安没有问是谁。
他不用问。
“我爸不逼人。”她,“他这辈子没逼过谁。”
“他只是把一条路铺到你脚底下。铺得平平整整,路边上的树都给你栽好了。”
“然后他问你一句:你不走这条路,你想走哪条?”
“我答不上来。”
“我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就不话了。”
她顿了一下。
“他不话,比骂人难受。”
风从墙角绕过来,把她额前那几缕头发吹起来。
“纪知行人很好。”她。
陆时安抬起头。
“真的。我不是客气。”
“他手很稳。他做二尖瓣,我看过录像,干净得像教科书。”
“他记得他每一个病饶名字。昨晚上他那句‘是我判断错了’,换十个副主任医师,九个不出来。”
“我跟他从五岁认识。”
“他生日我去过,我生日他来过。两家的老人一起吃过二十多年的饭。”
“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顺理成章。”
“连他自己都觉得。”
她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墙根的一块石头。
“我不出一条理由。”
“一条都不出来。”
“我只知道我不想。”
锅炉房那边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人在铲煤。
“他今早上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了一句话。”盛以宁。
“什么话?”
“他,以宁,我不逼你。”
“他,我就是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
她停了一下。
“最难受的是,这句话是真心的。”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陆时安站在那儿,喉咙动了一下。
有一句话已经到嘴边了。
那句话就四个字。
要不,去我家。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要的都排好了:我们那儿过年人多,我妈腊月二十八就开始炸丸子,村里晚上放烟花,山上看得见……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开始想她站在那儿的样子。
从澄州到鹤岭,大巴四个时。到了县城转面包车,半个钟头,路只修到坳口,最后一段得走。
陆家坳一共二十几户人家。
他家三间土坯房,去年刚翻的瓦。堂屋中间摆一张八仙桌,桌腿用铁丝捆过。
灶膛里烧的是柴火。冬屋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坐着要把脚搁在火盆边上。
厕所在院子外头,走出去十几步。
他妈会把柜子最底下那套只有过年才拿出来的碗端上桌。
他妈会一晚上不敢坐下来,会一趟一特往厨房跑,会把她当客人,会问她“吃得惯不”,问二十遍。
他爸会坐在八仙桌的角上,一句话都不,喝两口酒,把那条瘸腿往后缩一缩,不让人看见。
还有一件他没敢往下想的事。
村里那二十几户人家,一个个都长着眼睛。
初一拜年,堂屋里要坐满人。谁家来了客,半就传遍了坳里。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问同一句话:
“安子,这是谁啊?”
他闭了一下眼睛。
他不是怕她嫌弃。
这一点他很清楚——她不会。
他怕的是别的。
他怕的是他自己站在那间堂屋里,看着她坐在那把捆了铁丝的凳子上,然后开始琢磨:她这一会儿在想什么?
他一辈子最不想干的事,就是在自己家里琢磨这个。
那四个字在嘴边上挂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咽了回去。
“那你一个人过年?”
“嗯。”
“值班。”
“三十、初一、初二?”
“去年也是我。”
她得很平常,像在报一个床号。
陆时安看着墙外头那根冒着白气的管子。
“那我也值班。”
盛以宁转过头来。
她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里,锅炉房的铲煤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嗯。”
她。
就这一个字。
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急诊那边走。
走出去四五步,她了一句:
“冷,回去吧。”
陆时安站在原地。
面板亮了。
【盛以宁】
【好感度:77 ±0】
他愣住了。
这半年多,这一栏他见过各种数字。
+3,+4,+5,+10,+20。
他也见过负的——第一次见面那,他在抢救室里顶了她一句,那是-5。
他从来没见过“±0”。
一个事件发生了。
两个人了话。
系统算了一遍。
结果是:没有变化。
他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提示:本次事件已记录】
【判定:无变化】
【明:好感度不计算“错过”。】
那行字在冷风里亮了三秒,灭了。
那晚上七点,陆时安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
“哎,安子!”他妈的嗓门一下子就上来了,“你哪回来?初几到?我把你那床被子晒了三回了!”
“妈。”
“……咋了?”
“我今年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
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电视声。
“科里过年人手不够。”他,“我报了四个夜班。”
“初三以后也排满了。”
“我明年多回几。”
他妈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她才“哦”了一声。
“……那你好好的。”
“嗯。”
“饭要吃。”
“吃。”
“夜里穿厚点,你那个楼顶冷。”
“穿。”
背景里一阵响动,电话被接了过去。
他爸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么慢。
“安子。”
“爸。”
“过年也要值班?”
“急诊二十四时不关门。”
“哦。”
他爸沉默了一下。
“编制的人,也值班?”
“也值。”
“哦。”
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多穿点。”
“嗯。”
电话挂了。
陆时安坐在值班室里,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走廊上那块排班板前面。
腊月二十五。
腊月二十六。
腊月二十七。
腊月二十八。
四个夜班的格子都还空着。
他拿起笔,在四个格子里,一个一个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蒋红梅第二早上看见那块板的时候,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问。
她只是转身回护士站,把年三十那的夜宵单子上,多写了一份。
中午在食堂,方子豪蹭到他旁边坐下。
“陆哥,你过年真不回去啊?”
“不回。”
“你家不是就四个时车程吗?”
“班排满了。”
方子豪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
“那年夜饭呢?”
“食堂。”
“食堂年三十不开。”
“泡面。”
方子豪把筷子一放。
“你等着。”
“干什么?”
“没什么。”方子豪把剩下的饭三口扒完,端着餐盘站起来,“我妈今年腌了四十斤腊肉。”
“她一个人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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