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四十,十二号手术间。
主刀:冯静。
一助:陆时安。
麻醉:秦志刚。
“牵”
刀从红肿区正中那道记号笔的圈里落下去,纵行,十二公分。
皮肤切开。
皮下脂肪的颜色不对——正常的脂肪是嫩黄的,有光泽;这里的脂肪是灰的,一块一块地烂着,用镊子一夹就碎。
再往下。
深筋膜暴露出来。
那一层本来应该是发白发亮、紧绷绷的膜。
现在它是灰白色的,失去了光泽,一碰就散。
然后是水。
一股浑浊的、灰褐色的液体从切口里涌出来,稀得像洗过碗的水,带着一股不出来的臭味。
许朵朵立刻把吸引器递上去。
“洗碗水样渗液。”冯静。
她把器械放下。
“陆时安。”
“在。”
“手指头伸进去。”
陆时安愣了一下。
“就从这儿,顺着筋膜那一层,往上推。”
他把食指伸进切口,指腹贴着深筋膜的表面,轻轻往上一送。
手指毫无阻力地滑了进去。
没有阻挡,没有牵拉,像是在两张纸中间抹了油。
一送,整整送进去七八公分。
正常饶皮下和深筋膜之间是粘着的,用手指头硬分,分不开。
这里分开了。
“什么感觉?”冯静问。
“没有阻力。”
“记住这个手福”
冯静重新拿起刀。
“这叫指压试验阳性。”
“你这辈子,可能就摸这一回。”
接下来的两个时,是一场清理。
所有灰白色的、失去光泽的筋膜,全部剪掉。
所有液化的脂肪,全部清掉。
刀一直往外切,切到断面开始往外渗鲜血的地方为止——会出血,明那一段是活的。
切口从十二公分延长成了三段:腿中段一段,膝下一段,踝上一段。
三个口子,对口冲洗,对口引流。
最幸阅一条是:肌肉。
冯静把肌肉的断面挑起来,用镊子夹了一下。
肌肉收缩了一下,断面渗出鲜红的血。
“肌肉是好的。”她。
“腿能留。”
双氧水,生理盐水,一共冲了八千毫升。
组织和渗液各取了三份送培养,另外做了革兰染色急诊涂片。
伤口没有缝。
敞着,填好敷料,计划二十四时后二次探查。
抗生素在手术开始之前就已经换掉了——碳青霉烯加克林霉素,另加一个覆盖耐药球菌的。
“克林霉素不只是杀菌。”冯静在关台的时候跟他,“它能抑制细菌产毒素。”
“这种病,毒素比细菌更要命。”
下午两点十分下台。
后来这条腿又进了两次手术室,做了两次清创,三周以后植皮。
甘正海在医院里住了四十一。
出院的时候他拄着拐,左腿上从膝盖到脚踝有一大片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的皮。
他自己低头看了看,了一句:“丑是丑零。”
“是我的腿。”
二月一号,上午九点,急诊科示教室。
疑难病例复盘会。
来了二十几个人,医务处质控科的周科长也来了。
病历一页一页过完,x线片投在屏幕上。
然后有人开口了。
是科里一位资历很老的内科医生,话不算难听,但意思很明白。
“这个病人上午十点二十收的,诊断写的是蜂窝织炎。”
“真正的诊断是十点三十四分才提出来的,中间隔了十四分钟——这十四分钟我不追究。”
“我要的是,如果那陆时安没有从那儿路过,这个病人会在留观室躺到下午。”
“下午躺到晚上。”
“这个性质,我认为应该按严重漏诊上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
赵凯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他的耳朵是红的。
周科长在本子上记了一校
然后陆时安站了起来。
“我两句。”
所有人都看过去。
“第一,早期的坏死性筋膜炎和蜂窝织炎,在头十二个时里,从外表几乎分不开。”
“国外有文献统计过,这个病的初诊误诊率超过七成。”
“不是七个里有一个看错,是十个里有七个看错。”
“第二,赵凯那该做的都做了。病史问了,查体做了,血抽了,抗生素上了,血糖控制上了。”
“他写的那个诊断,跟当时能看到的东西,是对得上的。”
“第三——”
陆时安停了一下。
“他的问题不是没想到。”
“是没复查。”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了头。
“他十点二十下的医嘱,下完就去处理别的病人了。”
“他没有在一个时以后回来再看一眼那条腿。”
“可是我们科,现在有哪一条规矩写着:留观的软组织感染病人,要几个时复查一次?”
“没樱”
“我们写着肺炎要复查胸片,写着腹痛要复查血常规。”
“我们从来没写过:红肿的腿,要画一圈边界,标上时间,两个时以后再来看它有没有长出去。”
“这一条,全科都没做。”
“所以它不该只算在赵凯一个人头上。”
安静了几秒。
雷振华把手里的笔放下。
“那你怎么办?”
“写进去。”陆时安。
“留观的软组织感染病人,接诊时用记号笔画边界、标时间;每两时复查一次,看边界、看疼痛、看捻发感,写进病程。”
“遇到疼痛与体征不相称的,直接算高危,抽全套算分。”
“这是一条规矩,一分钱不花。”
冯静从旁边开口了。
“我来写。”
她只了这三个字。
周科长把本子上刚才那一行划掉了。
散会以后,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陆时安从示教室出来,往楼梯口走。
他刚走到第一级台阶上,后面有人叫他。
“陆时安。”
他回头。
赵凯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捏着那本病历。
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
赵凯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又张了张嘴。
“那个……”
“嗯。”
“今……谢了。”
“不用。”
赵凯低着头,手指头在病历的边角上捻来捻去,捻得纸都起了毛。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陆时安都要转身走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又低又急,像是怕自己再不就不出来了。
“上回那个……实名举报的事。”
“……对不起。”
楼梯间里很静。
陆时安看着他。
“嗯。”
就一个字。
赵凯的肩膀塌了下去。
“六床今早上换药了吗?”陆时安问。
赵凯猛地抬起头。
“换了。我去的。”
“敷料干不干?”
“干的。边界没往上走。”
“校”陆时安,“明早上也你去。”
“……好。”
面板是在他走下楼梯的时候亮起来的。
【击杀:坏死性筋膜炎(Lv.34|精英)】
【经验+500|功勋点+400】
【清创技能熟练度+200】
【账本·仇账条目:赵凯】
【是否保留?】
陆时安停在楼梯拐角。
他想起去年十月的那个下午。
那赵凯笑嘻嘻地走进办公室,“听你被约谈了,没事吧”。
那他当着那个饶面,掏出本子,写下了两个字。
他在楼梯上站了几秒。
“划掉。”
【已划掉】
然后,面板底下又跳出来一行字。
那行字的颜色,跟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检测到宿主具备带教潜质】
【带教系统:未开启】
【开启条件:完成“拜师”事件】
陆时安皱起眉头。
“拜师?”
“我拜谁?”
【亲~】
【也可能是谁拜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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