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半的护士站,变成了一个案情分析会。
白板上本来写着夜班的留观床位,苗葵把它擦了半边,拿红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正方。
反方。
“我先正方。”方子豪举手,“第一,姓盛。”
“第二,那个纪知行管她爸疆伯父’。”
“第三,”他咽了口唾沫,“他表姐,纪知行是省人民院长一手带出来的。那个院长姓盛。”
苗葵举手:“等一下。学生管老师叫伯父?这不对吧。”
“对啊,不对。”
“除非——”苗葵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除非那个老师就是她爸,而且两家还是世交。”
方子豪一拍大腿:“嗑到了!”
“方医生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
蒋红梅端着药盘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白板。
“你们这个班上得挺希”
“护士长你也来两句!”
“我反方。”蒋红梅把药盘放下。
“第一,她在我们这儿快两年了。夜班一个没推过。”
“第二,上个月大雪那,她值大夜,早上七点我看见她在值班室吃泡面。”
“十块钱一桶的那种,还是她自己从超市拎回来的。”
“第三,她那辆车,白色,开了六年,上个月后视镜被人蹭掉了一块,她自己拿胶带粘的。”
“第四,去年过年,她值三十、初一、初二。”
“今年她又报了。”
护士站前面安静了一下。
方子豪用力点头。
“有道理。”
“我总结一下。”他站起来,两只手撑在台子上,一副开庭的架势,“院长千金,来咱们这个破急诊,值夜班,吃十块钱的泡面,车镜子拿胶带粘。”
“过年还不回家。”
“可能吗?”
苗葵:“不可能。”
蒋红梅:“不可能。”
方子豪一拍大腿:“不可能!”
“对嘛!我就不可能。”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我刚才吓死我了。”
“要真是的话,”苗葵声,“那我们以前跟她抢泡面吃,算不算——”
“别了。”
“不对。”苗葵忽然又举手,“还有一条正方证据。”
“。”
“上个月她妈来过。”
护士站一下子安静了。
“那位阿姨……”苗葵搜肠刮肚,“怎么呢,她往那儿一站,我自己都想把头发理一理。”
“她削苹果,皮一整条不断。”
“她穿的那件大衣,我不认识牌子,可是我知道我买不起。”
方子豪僵住了。
“红梅姐……”
“闭嘴。”蒋红梅,“不可能就不可能。”
“可是——”
“睡觉。”
陆时安从头到尾坐在护士站旁边那张椅子上,写他的病历。
一个字都没。
“陆哥。”方子豪终于想起他来,“你怎么看?”
陆时安头都没抬。
“关我屁事。”
护士站前面安静了两秒。
苗葵声:“他这话得……”
“太刻意了。”方子豪点头,“完全不像他能出来的话。”
“陆医生你平时不这样的。”
“我一直这样。”
“你不是。”苗葵掰着指头,“你平时是‘不知道’‘没想过’‘该睡了’。”
“你今‘关我屁事’,这个含金量不一样。”
陆时安把病历一合,起身走了。
背后传来方子豪压着嗓子的一句:“他破防了。”
“他是真破防了。”
回到医生办公室,他把门关上。
台灯打开。
桌上摊着那本磨白了书脊的《外科学》,翻在昨晚上看的那一页——肠梗阻。
他坐下来,看了两行,看不进去。
然后他从白大褂内袋里,把那个黑皮的账本掏了出来。
翻开。
钱账那一页,二十行全划掉了,最底下是三个字:欠:无。
替垫账那一页,密密麻麻,最后一笔是上个月给一个没带钱的老太太垫的八十块。
欠人账那一页,第一行是:欠盛以宁,一顿饭。
仇账那一页,只有一行:吕国栋(2)。
最后一页上,是他二十三号写下的那行字:孙大成,欠他一个公道。
他捏着笔,在这几页中间来回翻了三遍。
然后他翻到中间一张空白的纸。
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字。
纪。
写完,他盯着那个字看。
钱账?不是。
替垫?不是。
欠人?他不欠那个人什么。
仇账?
那个人今没有害过他,没有踩过他,甚至没有过一句难听的话。他只是站在那儿,客客气气地告诉他:你做的这些事,不值得花一辈子。
这算仇吗?
不算。
陆时安捏着笔,坐了很久。
最后他什么也没写,把本子合上了。
面板亮了一下。
【账本:未分类 x1】
【提示:当前条目无法归入任何已有页面】
【提示:宿主当前情绪状态——???】
“???”陆时安念了一遍,“你连这个都读不出来?”
【亲~系统只负责统计,不负责心理咨询呢。】
【建议:早点睡。】
他把台灯又打开了。
那本《外科学》还摊在那儿。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从肠梗阻那一节的第一行开始看。
书页边上有别饶字,蓝的、红的、铅笔的。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在一行旁边看见了一句批注:
“别怕难的。难的那些,别人也难。”
他看了那行字两秒,翻页,接着往下看。
四十分钟以后,他趴在那本书上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台灯还亮着,右脸上印了一道书页的印子。
第二,一月三十号,周六。
盛以宁般准时到科里。
她跟平常一模一样。
跟蒋红梅对了一遍夜班交下来的病人,跟冯静讨论了一个胸痛待查,在抢救室待了一上午,中午在办公室吃了一份食堂的盒饭。
没有人提昨那辆车。
她也没有提。
下午三点,陆时安在换药室门口碰见蒋红梅。
蒋红梅端着治疗盘,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陆。”
“红梅姐。”
“我跟你句话。”
“您。”
“她在我们这儿快两年,夜班一个没推过,苦活脏活没挑过。”
“这就够了。”
蒋红梅端着盘子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别的,别问。”
“她想的时候会。”
那夜里,值班的是陆时安和盛以宁。
十一点四十分,急诊大门口冲进来三个人。
一对中年夫妻,架着一个老爷子。
老爷子七十一岁,脸色蜡黄,人瘫着,两只脚基本是拖在地上的。
“医生!医生!”
“我爸上礼拜刚做完心脏手术!”
“今下午就开始不对劲,胸口闷,吃不下饭,一点力气都没有!”
苗葵推着平车迎上去。
陆时安先问了一句:“哪儿做的手术?”
那个中年男人喘着气答:
“省人民。”
“上个礼拜三。”
“换的瓣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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