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三号,下午三点,心内科病房。
老孙是当上午从ccU转出来的。
左侧锁骨下方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下面鼓着一个包——双腔起搏器,前一下午装的。
“放左边。”心内科主任查房的时候跟他,“你右手要干活的。”
老孙“嗯”了一声,问了一句:“我还能上台吗?”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能上。”主任,“但是有条件。”
“三个月之内,左胳膊不要抬过肩,不要提重物。”
“一个月后程控复查。”
“还有一条你要知道——台上那把单极电刀,离你胸口不到半米。理论上有干扰的可能,概率很低,但是不是零。”
“你要回台,我们给你重新设一遍参数,另外这件事得写进你的健康申报。”
“医院正在做这个制度。”
老孙听完,点零头。
“校”
他得很平静。
等主任走了,他才把头转到另一边去,看着窗户外面,看了很久。
四点,何梅拿着保温杯出去打水了。
她走之前在陆时安肩膀上拍了一下,什么都没。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那个老太太。”老孙先开的口。
“第三,今早上排气了。”陆时安,“引流管里是清的,没有肠漏。”
“吻合口漏最多见是第五到第七。”
“我知道。”陆时安,“我一看三回。”
老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出得很长,像是这两他一直憋着。
“昨开会了?”
“开了。”
“我了?”
陆时安没有立刻答。
“了。”
“了什么?”
陆时安把昨那场会,从头到尾,一句不漏地讲了一遍。
讲到吕国栋那一段的时候,老孙的手在被子上捏紧了。
讲到他自己站起来问那句话的时候——
老孙猛地坐了起来。
“你什么?!”
监护仪“嘀”地叫了一声。
“孙老师您躺下。”
“你在会上问他那一台是谁的刀?”
“问了。”
“你个瓜娃子!”
老孙的脸涨红了,胸口起伏得厉害。陆时安伸手把他按回枕头上,另一只手去够呼叫铃。
“别按!”老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按。”
他喘了两口,缓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病房里安静下来。
老孙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喉结上下动了两回。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那年冬。”
“那个人三十四岁,货车司机,从高架上翻下来。”
“进手术室的时候血压还有九十。”
“开进去,肝右叶碎了。”
“吕国栋主刀,我一助。”
“肝脏的血止住了大半。然后我们发现——肝后面那一段下腔静脉,破了。”
老孙把眼睛睁开了。
“子,你知道肝后下腔静脉破裂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陆时安,“书上写的是:死亡率一半以上。”
“书上还写了一句:不要轻易去探查,先填塞,等人手齐了再动。”
“对喽。”老孙,“就是这句。”
“那我们填塞了。血压顶上来了一点。”
“然后护士推门进来,:吕主任,院里电话,找您。”
老孙的手在被子上摊开。
“他脱了手套下台。”
“临走跟我了一句:老孙你先压着,我十分钟就回来。”
“多久?”陆时安问。
“二十八分钟。”
“我一个人在那儿压。”
“纱布填进去十二块。压到第十分钟的时候,血从纱布边上往外冒。”
“我叫人。叫血。血库跑了两趟。”
“我叫了普外的二线,二线在家。”
“我让人去喊他,喊了两回。”
“等他回来的时候,出血四千二。”
“再往后,就是收不住了。”
“下午一点二十,人没了。”
窗外有一辆救护车开进来,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慢慢停了。
“后来呢?”陆时安问。
“后来家属闹。院里查。”
“查的时候,手术记录已经打好了。”
老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
“第一份记录我看见过。主刀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
“第二,换了一份。”
“主刀:孙大成。”
“他自己那一栏,写的是‘指导’。”
陆时安握着床栏的手,慢慢收紧了。
“您签了?”
“我签了。”
“为什么?”
老孙看着花板。
“他那晚上找我谈了两个时。”
“他,老孙,这个病人本来就救不回来,你我心里都清楚。”
“他,这个节骨眼上,我要是背了这个,普外主任就没了。科里三十个人怎么办?”
“他还,你儿子在保温箱里,一多少钱,科里给你想办法。”
老孙停了一下。
“我那年三十六。”
“我儿子早产,三十一周,在保温箱里躺了四十。”
“我那时候傻。”
“我以为签个字,替领导扛一下,过两年就过去了。”
“过去了吗?”
老孙笑了一下。
“十年。”
“十年里,我没主过一台三级台。”
“副高报了三回,材料到了院里,每一回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
“没人跟我是为什么。”
“可我知道为什么。”
病房里又静下去。
“孙老师。”陆时安,“第一份手术记录呢?”
“撕了。”
“麻醉记录呢?”
老孙愣了一下。
“那时候还是手写的。”
“术者、一助、开始时间、下台时间,麻醉的单子上都有一栏,是要填的。”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可是那都十年了。档案室里还有没有,我不知道。”
“唐院长昨让胡处长去调档案了。”陆时安。
“原始病历、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护理记录。”
“他年后再。”
老孙的手指头在被子上抓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然后他摇头。
“子,这事你别碰。”
“为什么?”
“你刚入编。”
老孙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那点火一下子灭了,只剩下一种很累的东西。
“你知道一个编制多难吗?你自己考的,你比我清楚。”
“这个医院不是你能掀的。”
“你今在会上问一句,那是唐院长在,那是你手上有理。”
“可是唐院长六十一岁了,还有四年。他走了以后呢?”
“他在这儿二十六年。二十六年,一半的科主任欠过他人情。”
“我这条命现在装着一块电池。”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边锁骨下面那块纱布。
“我不想再看见第二个人,为了这件事栽进去。”
“听见没有?”
陆时安看着他。
“听见了。”
老孙盯了他两秒。
“你这声‘听见了’,我怎么听着不像答应。”
“我的是听见了。”
“你个瓜娃子。”
面板在这个时候弹了出来。
【孙大成好感+10(90)】
【隐藏支线:十年前的那台手术】
【进度:1/5】
【线索一:孙大成口述(不可作为证据)】
下午五点,陆时安从住院楼出来。
已经开始擦黑了,风很硬,医院大院里的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
他走到急诊门口,在台阶上坐下来。
然后他把那个黑皮的账本掏了出来。
仇账那一页:吕国栋。后面多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是他自己前写的一个数字,“2”。
他往后翻。
翻过钱账,翻过替垫账,翻过欠人账,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他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
“孙大成,欠他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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