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二号,上午九点,行政楼三楼,医务处大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了十四个人。
胡斌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质控科的周科长和纪委的一位同志,右手边是护理部和麻醉科的程主任。
雷振华、冯静、陆时安坐在对面。老杜、许朵朵、林巧坐在后排。
吕国栋列席,坐在最末位。
唐远征九点零四分到的,进门时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别站起来,然后在靠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一整场会,他一句话没。
胡斌开门见山。
“今这个会,是情况调查会,不是处理会。先把事实弄清楚。”
他把面前那份材料翻开。
“一月二十一号上午,急诊外科手术组在十二号手术间实施一台股疝嵌顿合并肠坏死手术。这台手术属于三级手术。”
“术中主刀医师孙大成突发意识丧失倒地。”
“之后,由住院医师陆时安接台,完成肠吻合。”
“《医疗机构手术分级管理》里写得很清楚,三级手术应当由具备相应手术权限的医师主持。”
“陆时安同志执业时间不足三年,手术权限为一级。”
“也就是,他在上级医师不在场的情况下,独立实施了三级手术的关键步骤。”
胡斌把材料合上。
“这是越权。”
“我先把这个性质摆在这儿。有不同意见,可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雷振华的手已经按在桌沿上了。
冯静从旁边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腕。
陆时安站了起来。
“我。”
他没有拿稿子。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给坐在最近的周科长。
“这是那台手术的时间轴。一共十五校”
“每一行后面都标了出处:麻醉记录、护理记录、监护仪数据、门禁刷卡、通话记录。”
“我念关键的几条。”
纸在桌面上传下去。
“九点三十一分,远端肠管切断,肠钳开始夹持。”
“九点三十四分,主刀医师孙大成意识丧失倒地,抢救铃启动。出处:手术间抢救铃记录,护理记录第二页。”
“九点三十六分,麻醉科二线杜春生到场,接管本台麻醉。出处:麻醉记录签字栏。”
“九点四十一分,巡回护士林巧电话通知三号手术间冯静主任。”
他停了一下。
“这一条,我要念原话。”
“原话是:陆时安在十二号间;老孙倒了,已送ccU;台上肠管断端已游离,肠钳夹持十三分钟;我在做吻合;请冯主任做完手上那一台立刻过来。”
“这句话是我口述,林巧照原话转述的。我要求她一个字都不要改。”
“出处:手术间座机通话记录,通话时长四十一秒。”
“九点四十三分,我开始刷手。出处:手术间录像——这一条我没有权限调阅,请医务处按流程调。”
“九点四十七分,我上台,开始吻合。”
“九点五十三分,冯静主任到达手术间。九点五十七分,洗手上台,任一助。出处:门禁刷卡与护理记录。”
“十一点二十六分,关腹完毕。”
他把手里那张纸放下。
“时间轴念完了。”
胡斌抬起眼睛。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您问。”
“九点四十七分到九点五十七分,这十分钟里,手术台上没有上级医师。”
“是。”
“三级手术的关键步骤,是你一个人做的。”
“后壁一圈二十一针,是我一个人缝的。”陆时安,“前壁十九针,其中十二针是在冯主任上台以后缝的。”
“那后壁那二十一针,谁允许你缝的?”
“没有人。”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了头。
胡斌把笔放下了。
“你承认越权?”
“如果按照手术分级那一条,是越权。”
“那你还有什么好的?”
“我有一条要。”陆时安。
“《医师法》第二十七条:对急危患者,医师应当采取紧急措施进行诊治,不得拒绝急救处置。”
“我要解释的是——九点四十七分的时候,台上那个人,是不是急危患者。”
“她八十一岁,房颤,心功能三级。”
“腹腔是敞开的。两段肠管被肠钳夹着,断端游离。夹持时间从九点三十一分开始算。”
“肠钳夹得越久,断端缺血越重。缺血到一定程度,吻合口就会漏。”
“她这个年纪,一旦吻合口漏,要二次手术。二次手术她大概率下不来台。”
“转普外?从请会诊到医生洗手上台,按我们医院去年的平均数,是四十七分钟。”
“那台上的时间,就会变成一个时。”
“所以我的判断是:她是急危患者。”
“这个判断,我现在还认。”
胡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我再问你一句。”
“假如冯静主任那一直没来呢?”
“假如她那台断指再植做到下午三点,十分钟没来,二十分钟没来。”
“你打算怎么办?”
陆时安没有犹豫。
“我会一直做下去。”
“做到关腹?”
“做到关腹。”
“那就是明知违规,仍然继续。”
“是。”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所以我在九点四十一分那个电话里,让护士把‘我在做吻合’这五个字原话报给上级。”陆时安。
“我没有藏。”
“我知道这一条将来一定会被人问。”
“我今来,就是来回答的。”
胡斌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两校
接下来是三份证言。
老杜:“从九点三十六分我接手,到十一点二十六分关腹,血压最低九十四,最高一百一十二,没有一次低血压事件。体温三十六度二到三十六度五。尿量全程一百四十毫升。”
“麻醉记录在这儿,原件,我签的字。”
许朵朵:“器械清点两次,术前一次,关腹前一次。纱布二十块,器械全,缝针数目相符。”
“清点单在这儿,我和林巧两个人签的字。”
林巧:“九点四十一分那个电话是我打的。陆医生了六句话,我一个字没改。”
“我当时还问了一句‘就这么’,他‘一个字都不要改’。”
冯静最后开的口。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那台手术的手术记录。”
“术者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第一助手是陆时安。”
“但是记录的正文里,我写了三行字。”
她翻开,念了出来。
“九时三十四分,主刀孙大成突发意识障碍,退出手术。”
“九时四十七分,住院医师陆时安在电话通知上级医师后,先行开始肠吻合。”
“九时五十七分,上级医师冯静洗手上台,接替指导,其余步骤在上级医师监督下完成。”
她合上记录。
“这三行字是我写的。”
“我知道写上去意味着什么。”
“我还是写了。”
“因为手术记录不是用来保护医生的。”
胡斌翻着那份记录,没有马上话。
坐在门口的那个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
“胡处长。”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唐远征坐在那把靠门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只问一句。”
“如果他不接。”
“肚子开着,肠子断着,人躺在台上。”
“那个病人怎么办?”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接这句话。
【胡斌好感-10(-35)】
【唐远征好感+10(50)】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最末位的那个人笑了一下。
吕国栋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开口。
“院长,我插一句。”
“我不是陆不对。”
“陆这个孩子,胆子大,手也好,将来是把好刀。”
他顿了一下。
“我的是这个组。”
“这个组是谁带出来的?”
“孙大成。”
“到孙大成——”
他抬起眼睛,扫了一圈会议室。
“十年前那一台手术,在座的,都还记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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