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三个人。
打头的姓周，医务处质控科的，手里拿着一份《病历质量检查评分表》。半时以后，胡斌自己也到了，搬了把椅子坐在会议室最里头，一句话不，只看。
抽的是手术组从十一月十六号到现在的四十份病历。
四十份，三个人，三个时。
会议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方子豪在门外走来走去，走到第十七趟被蒋红梅一把揪住：“你转得我头晕。”
“红梅姐，四十份啊！”
“四十份怎么了？”
“病历这个东西，谁经得起逐字逐句看？”方子豪声音都劈了，“我规培那会儿，随便一份病历都能挑出三条来！”
蒋红梅把他推到一边：“那是你规培的时候。”
“现在不一样了。”
方子豪想了想，忽然声嘀咕：“也是。自从冯主任管上以后，我写病历比写检讨还认真。”
“你还写过检讨？”
“我写过三份。”方子豪一脸坦然，“都是因为病历。”
第一个时过去，评分表上一个扣分项都没填。
手术记录，二十四时内完成，全部有术者签名和时间。
术后首次病程，六时内，全部樱
知情同意书上那一栏风险，一条一条是手写的，字迹各不相同——有陆时安的，有方子豪的，有老孙那种三十年没变过的硬笔。
日间手术的离院记录、术后二十四时电话回访记录，一份不落地贴在最后一页。
第二个时，周科长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他挑了一份出来。
“这一份。”
“十二月二十九号，夜间急诊阑尾切除。术前讨论记录，记录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参加人员写着：冯静，孙大成，陆时安，方子豪。”
他把那一页转过去，对着冯静。
“冯主任，那凌晨两点十七分，您在哪儿？”
会议室里安静了。
坐在角落的胡斌，第一次抬起了头。
“在家。”冯静。
“在家。”周科长点点头，“那这个术前讨论，您是怎么参加的？”
“电话。”
“病历上写的是‘术前讨论’。”
“病历上写的是‘术前讨论（电话·远程）’。”冯静伸手，把那一页往上抽了两厘米，露出上面那一行字，“第一行，第三个括号。”
周科长低头看了一眼。
括号在那儿。
冯静把手机拿出来，解锁，翻到通话记录，推到桌子中间。
“十二月二十九号，凌晨两点十一分，急诊科医生办公室座机来电。通话五分钟零四十秒。”
“讨论内容记录在第二段：病史、体征、白细胞、超声、麻醉分级、手术方式、风险点、上级意见。”
“最后一句是我的：同意今夜手术，术中若发现穿孔，扩大切口，加放引流。”
她把手机收回来。
“我们科所有的夜间术前讨论，都是这个格式。四十份里有十九份是夜间的，您可以一份一份对通话记录。”
“我不关机。”
周科长没话，把那一份合上，放回了原位。
第三个时，他们换了一个方向——抗菌药物。
“手术组的病历里，绝大多数术后没有继续使用抗菌药物。”周科长，“单纯性阑尾炎，术前半时一剂，术后就停了。”
“这是不是……用药不足？”
“《抗菌药物临床应用指导原则》。”冯静从手边那一摞资料里抽出一本，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推过去，“急性单纯性阑尾炎，术前预防性使用一次，术后不需要延长。”
“化脓性、坏疽性、穿孔的，我们用满二十四到四十八时，都在病历里。第十一份、第二十三份、第三十七份。”
“还有一个数。”她，“手术组到今为止，切口感染率是零。”
“零。”
“您可以查回访记录。”
周科长把那本指导原则合上，往桌上一放，没再往下问。
下午一点四十，检查结束。
四十份病历。
零扣分。
胡斌从最里头那把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一份，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
“这个字。”
他指着术后第一的病程记录。
“潦草。”
冯静低头看了一眼。
“方子豪的。”
“看不清。”
“我让他重抄。”
方子豪在门外一个趔趄，扶住门框，发出一声濒死的哀嚎：“冯主任——那是三十七份病程记录啊！”
“三十八份。”冯静头也没回，“上周还有一份。”
胡斌把那一份放回去。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了冯静一眼。
“冯主任。”
“您。”
“你们这个病历。”
“怎么？”
“太齐了。”
冯静抬起眼睛。
“齐是应该的。”她，“不齐才是出事。”
三个人走了。
会议室的门一关上，方子豪就瘫在椅子上，两条腿摊出去老远。
“完了完了完了。”
“完什么？”
“我得抄到过年。”
苗葵在旁边幸灾乐祸：“方医生，你这属于一个人拖累全科。”
“我这江…我这叫为集体挡枪。”
陆时安正在收拾桌上那一摞病历。
他把四十份摞齐，一份一份往柜子里码，码到一半停住了。
最上面那份，是十一月十七号的第一台。
化验单贴得整整齐齐，边距一样宽，日期从上到下，一比一新。
知情同意书上，每一项风险后面都有手写的字迹——不是打印的勾选框，是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那是冯静立的规矩。
第一个月，方子豪为这件事跟她吵过一架，“打印的不也一样”。
冯静那只回了一句：
“打印的那些字，病人不会看。你写一行，他会抬头问你一句。”
“他问了，你答了，这才叫知情。”
面板在这个时候弹出来。
【事件：外部质控抽查（40份）｜结果：零扣分】
【冯静好感+10（65）】
【胡斌好感-5（-25）】
【提示：科室规范度评级提升——“急诊外科手术组”获得隐藏属性【底子干净】】
【底子干净：在调查、举报、审计类事件中，成功判定概率提升】
陆时安盯着最后那一行看了两秒。
调查。
举报。
审计。
他把柜门关上了。
一月八号，周五，上午。
信息科按照对决的约定，把两边的中期数据导出来，一张表，发到了院办和两个科室的邮箱。
上午九点四十，普外科主任办公室。
吕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打开那封邮件。
表格一共两栏。
左边那一栏是普外科。右边那一栏是急诊外科手术组。
他从上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他的手停了一下。
看到第五行，他把茶杯端了起来，可是没有喝。
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紫砂杯，被他捏在手里。
手指头一点一点收紧。
咯吱。
一声很轻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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