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最里面那张床,躺着的是十七号。
白板上写着:许德福,七十三岁,红色,01:12入抢救室。
他是市场里卖豆腐的。顶棚塌下来的时候,一根横梁砸在他的头上和胸口,消防刨了四十分钟才把人刨出来。送进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省人事,卢慧当场给他插了管。
头颅ct:广泛脑挫裂伤,右侧硬膜下血肿,脑干周围的池子全被压没了。神经外科来看过两回,第二回下的结论是:手术获益极低,先观察。
胸部ct:右侧七根肋骨骨折,两处连枷,双肺挫伤,右侧血气胸,已经放了闭式引流。
一夜没醒。护士每隔一会儿就给他翻一次身,拍一次背,吸一次痰。
六点三十七分,监护仪的声音变成了一条长音。
陆时安冲进去的时候,卢慧已经跪在床上做胸外按压了。
“上!”
他一把接过来。手掌根压在胸骨下半段,胳膊伸直,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往下压。老饶胸廓已经断了那么多根肋骨,压下去的时候,手底下是一片发软的、咯吱作响的东西。
一,二,三,四……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除颤仪推过来!”
“心电图是直线,不电,继续压!”
两分钟一换人。陆时安、方子豪、卢慧、罗佳,一个接一个上去,压到手臂发木,再被人换下来。
老孙是被报警声吵醒的。他从护士站的椅子上弹起来,光着一只脚跑进来,接过第三轮按压,压得比谁都狠。
卢慧给神经外科打羚话。那头听完血压、瞳孔、心电图,沉默了两秒,:“我下来看一眼,但是……你们心里有数。”
陆时安一边压,一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气道通了,管子在里面;胸腔放了引流,气出来了;血在输;肾上腺素在给;电解质纠了。
还有什么没做?
没有了。
该做的,一样没落下。
血氧上不去,呼吸机的报警一直在响。护士抽了血气,报数字的声音越来越低。
七点。
七点半。
般。
一个半时。
三十多支肾上腺素。血、液体、碳酸氢钠,能上的都上了。
卢慧最后扒开老饶眼睛,拿手电照了照。
两边的瞳孔,散得很大,一点反应都没樱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停吧。”
她的声音很哑。
“时间,般零五分。”
按压停了。抢救室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呼吸机还在规律地送气。护士把呼吸机关掉的时候,那声音也没了。
没有人话。方子豪站在床尾,手上还戴着手套,垂着,一动不动。罗佳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
真正的安静。
陆时安站在床边,两只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手指头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
那团罩在老人身上的、暗得发黑的雾,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不是被打退了,不是被驱散了,是像一口气呼完了那样,慢慢地淡下去,淡到没樱
面板一片空白。
没有击杀。没有结算。没有经验,没有掉落,没有一行字。
系统安安静静,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陆时安站在那儿,等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这两个月,系统给他算过很多账。三十块的缝合,一千块的刮刮乐,四百点的功勋,一件绿色的止血钳。每救活一个人,它都要叮一声,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这一笔,它不算。
也对。这一笔本来就没法算。
护士开始做最后的料理。陆时安留下来搭了把手,拧了一条热毛巾,把老人脸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
血擦掉以后,那张脸露了出来。
他的手停住了。
毛巾还捏在手里,热气一点一点散掉。
老饶女儿是般十分到的。她在外地,从昨夜里接到电话开始往回赶,高速封了一段,绕了一百多公里。
她进来的时候,还拎着一个包。
没有哭喊,没有闹。她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老人额头上那块沾了血的纱布轻轻拨正了。
然后她转过身,冲着卢慧、冯静、陆时安,一个一个地鞠躬。
“谢谢你们。”她,“你们尽力了。”
要是她骂一句,摔个东西,可能还好受一点。
陆时安低着头,一句话也不出来。
般半,他走出抢救室,没回处置室,也没去交班。他拐进楼梯间,在最底下那级台阶上坐了下来。
楼梯间里很冷,窗户是坏的,风从缝里往里灌。他坐着,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血痂,指缝里是洗不掉的碘伏黄。
过了一会儿,楼梯间的门开了。
盛以宁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她什么也没,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一个包子塞进他手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上面的楼道里,有护工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地响。
包子在他手里慢慢凉了。
过了很久,陆时安开口了。
“他的摊子卖豆腐。”
盛以宁没话。
“就在市场东头第三个。”他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以前下夜班,回去的路上会买两块。他知道我是医院的,每回都多给我一块,医生熬夜得吃点好的。”
“上个礼拜我还买过两块。”
“送进来的时候,他脸上全是血。”陆时安的声音很轻,“我一点都没认出来。我给他分的红色,写了名字,写了时间,跟他打了一夜的交道。”
“到最后擦脸的时候,我才认出来。”
楼梯间里又静了下来。
盛以宁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嚼了两下,才开口:
“第一个吗?”
陆时安摇头。
“规培第二年,一个喝农药的。第三年,一个高坠。去年冬,一个心梗。”
盛以宁把包子皮捏了捏。
“我第一个是在北都。”她,“二十三岁,女孩,暴发性心肌炎。上了Ecmo,还是没拉回来。那晚上我在楼梯间坐到亮。”
“后来呢?”
“后来亮了。”她,“该上班上班。”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手里那个包子。
“吃。凉了更噎。”
陆时安拿着那个包子,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张嘴咬了一口。
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已经凉了,咽下去的时候噎得慌。他嚼了两口,又咬了一口。
【盛以宁好感+10(65)】
那行字,就那么静悄悄地出现在他眼前,又静悄悄地消失了。
没影叮”的一声,没有金光,什么都没樱
他把整个包子吃完了。
然后他两只手撑着台阶,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盛以宁抬头看他。
“还有人要换药。”他。
喜欢急诊:我的临床经验能升级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急诊:我的临床经验能升级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