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五十二分,手机在枕头边上炸了。
先是科室群,雷公的一条语音,一共七个字,是吼出来的:“全员回科!群体伤!”
紧接着,医院总值班的短信:南门农贸市场钢结构顶棚垮塌,多人被困,市急救中心预警,伤员预计二十人以上,就近全部送我院。医院启动群体伤应急预案,一级响应。
陆时安从床上弹起来,一边套裤子一边往窗外看。
对面的医院,一层一层地亮疗。急诊楼,手术楼,血库那一排窗户。整座医院像是被人从睡梦里一把拽了起来。
他冲出门,跑到楼道口,脚步顿了一下。
南门。
王姨的档口,就在南门。
他掏出手机,拨王姨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窗外的雨,像是从上往下倒。
“陆!”
老鲁披着件雨衣站在一楼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件,看见他就往他身上扔:“穿上!外头淹了!”
“鲁叔,你怎么没睡?”
“我干了三十五年,一听救护车扎堆,就知道出大事了。”老鲁把雨衣的帽子往他脑袋上一扣,“去吧,别管我。”
老职工楼离急诊楼,平时走路五分钟。可医院后门一到晚上十一点就锁,他得绕到正门。刚拐出巷子,整条街都成了河,水漫过了腿肚,路灯底下,雨点砸在水面上,白茫茫一片。
他踩着水往前跑。
脑子里一直是傍晚那句话。雨衣帽子被风吹得翻过去,王姨冲他摆手:歇一,就少挣一。
一辆外卖电动车熄了火,横在路中间,骑手站在水里推。一辆私家车陷在路口,司机探出头来骂。陆时安从他们旁边趟过去,头都没回。
十几分钟,他冲进急诊大门的时候,雨衣早就被风掀翻了,浑身上下没有一根干的线头。
急诊门口,已经停了三辆救护车,警灯在雨里一闪一闪,把整个院子映得忽红忽蓝。第四辆正从大门口拐进来,第五辆的警笛声在后面拖着长音。
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空气里是泥腥味、血腥味、雨水味,混着救护车的柴油味。监护仪的报警声从抢救室里一声一声往外冒,这边刚停,那边又响。
担架一个接一个往里抬,家属跟着担架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拽着护士的胳膊问“我老公呢,我老公在哪儿”。分诊台前面挤满了人,苗葵站在台子后面,手里攥着一沓表格,嗓子都喊哑了,没人听她的。
急诊大厅里,能躺的地方都躺满了。平车不够,有人直接坐在走廊的地上,捂着头,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陆时安一眼扫过去,心就沉到磷。
那些雾。
红的,暗红的,深得发紫的。东一团,西一团,飘在担架上,飘在平车上,飘在地上坐着的人身上。有的在一收一缩,有的一动不动,有的头顶上挂着倒计时,数字在跳,跳得他眼睛发花。
面板一下子压了下来:
【急救委托(红):群体伤】
【内容:尽可能救治伤员】
【报酬:按救治人数结算】
【当前到院伤员:14|预计:27】
【悬赏★★急救十次:进度同步统计挚
“陆哥!”
方子豪从抢救室里探出头来,他今晚是外科夜班,白大褂上已经溅了好几块血,脸是白的:“你可来了!冯主任在路上,水太深,车过不来!老孙也在路上!卢主任在抢救室里插管,盛以宁在二床!”
“雷主任呢?”
“在跟总值班打电话,调手术室,调血!”
蒋红梅穿着一双高筒雨靴从后门冲进来,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分护士:“罗、周跟抢救室!新来的两个去备液体!葵,分诊台别哭,哭能止血啊?”
护士那边,有人管了。
可门口这一关,没有一个医生在主事。
120的黄大勇从第五辆车上跳下来,雨衣上全是泥,冲着门里喊:“塌了半个顶棚!底下压着三十来号人,卸材、卤肉的、看摊的,消防还在往外刨!后面还有!”
一个中年男人被两个人架着走进来,额头上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他自己还在嚷“我没事,我没事,先看我老婆”。他老婆躺在后面的担架上,一声不吭,脸色灰白。
一个年轻的搬运工,自己走进来的,左手托着右胳膊,胳膊肘往外弯着一个古怪的角度,疼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在念叨:“货,货还压在底下……”
墙边的塑料椅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只手死死捂着脖子,指缝里往外渗着血,脸白得发青。他没喊,也没人管他,因为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他头顶那团雾,颜色不算深,却亮得刺眼,倒计时一格一格往下掉,比别饶都快。
一个老太太被抬进来,嘴里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念叨着念叨着,声音就没了。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光着一只脚,浑身是泥,被一个消防员抱着送进来。他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自己一点都不在乎,扯着消防员的衣服哭:“我爸还在里面!我爸还在里面!”
苗葵看见了陆时安,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陆老师……太多了……我排不过来……”
陆时安没答话。
他站在门口,任由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眼睛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担架。
谁的雾在跳,谁的倒计时最短,谁在喊,谁不喊了。
干休所食堂那张桌子,一下子跳进了他的脑子。那几个馒头,那几根筷子,那个倔老头一个比一个刁的问题。
三个兵。一个没气了,一个在喊疼,一个躺着不出声。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道考题。
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一头扎进去先救一个,是先把这些人分开。谁最急,谁能等,谁该去哪儿。门口这一关要是乱了,后面全乱。
他正要往分诊台走,又一副担架从他身边抬了过去。
担架上的人盖着一条被雨浇透的毯子,只露出半个身子。一只手从毯子底下垂下来,随着担架一晃一晃。
那只手上沾着一层深褐色的东西,黏糊糊的,被雨水冲开了一半,还带着一股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卤汁。
那只手的手腕上,缠着一串珠子。
桃木的,颗颗磨得发亮,被雨水泡得湿漉漉的。
陆时安的脚,钉在霖上。
那串珠子,他见过一百次。每一次,都是那只手端着一碗猪脚饭,从窗口里递出来,多浇一勺卤汁,多加一个蛋。
“陆搬这儿来啦?以后下了夜班,姨给你留一份。”
王姨。
喜欢急诊:我的临床经验能升级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急诊:我的临床经验能升级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