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般,陆时安按着盛以宁发来的定位,找到了那家拳馆。
在一栋老厂房的二楼,招牌上几个红字:“铁拳泰拳馆”。楼梯又窄又陡,还没上去,就听见上面“砰砰砰”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跟打桩似的。
推门进去,一股汗味扑面而来。
场地不大,中间一个擂台,四周挂着一排沙袋。几个光着膀子的伙子在打沙袋,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在擂台边上喊口令。
盛以宁站在擂台上。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得紧紧的,手上缠着红色的绑手带,正在跟一个壮得像头牛的伙子对练。那伙子一拳过去,她侧身一让,一记扫腿抽在人家的大腿外侧,“啪”的一声,那伙子一个趔趄,差点跪下。
陆时安站在门口,咽了口唾沫。
“来了?”盛以宁看见他,从围绳底下钻出来,冲那个中年男人喊了一声,“老洪,给他拿副手套。”
叫老洪的中年男人打量了陆时安一眼,从柜子里扔过来一副拳套,又扔过来一卷绑手带,咧嘴一笑:“新来的?她带来的?”
“嗯。”
“稀罕。”老洪摸着下巴,“她在这儿练了一年多,头一回带男的来。你是来练的,还是来当陪练的?”
“陪练是……”
“就是挨打的。”
旁边一个十几岁、扎马尾的姑娘,是老洪的闺女,正在前台写作业,听见这话,眼睛“噌”地亮了,捂着嘴冲陆时安直乐:“嗑到了嗑到了……”
“写你的作业。”盛以宁头都没回。
姑娘吐了吐舌头,低下头,肩膀还在抖。
先是热身。跳绳,五分钟。陆时安跳到三分钟,腿就开始发酸。然后是开合跳、深蹲、平板支撑。平板支撑撑到一分半,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一分半?”盛以宁蹲在他旁边,看着秒表,“你站三个时手术,腰靠什么撑?”
“……靠意志。”
“意志不长肉。”
她站起来,掰着手指头给他排课表:“从明起,每早上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深蹲,平板撑三组,每组两分钟。每周三晚上来这儿。”
“你这是给我排课?”
“离考核一个月,够你练出点东西。”
陆时安在心里算了算:平板撑一分半,站三个时台。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然后是打埃盛以宁戴上手靶,让他出直拳。
“大拇指包在外面。”
“手腕别弯。”
“肩膀送出去,不是胳膊送出去。”
“脚。你的脚在干什么?”
一套拳打下来,陆时安出了一身的汗,气都喘不匀了。
“上擂台。”盛以宁。
“啊?”
“对练。我不出拳,只出腿。你躲。”
陆时安站在擂台上,看着对面那个一米七的短发姑娘,有一种不好的预福
第一下,他根本没看清她的腿是怎么起来的,只觉得腿外侧一麻,整个人就坐在霖上。
“起来。”
他爬起来。
第二下,他看见了,想往后撤,脚还没挪开,又坐下了。
“起来。”
他又爬起来。
第三下,他咬着牙,把重心压低,心想这回总能扛住。然后,“啪”的一声,旋地转,他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擂台上,看着花板上那盏晃来晃去的灯。
前台那个姑娘在下面“哇”了一声,拍起了手。
陆时安躺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今晚的定位:人形沙包。
一个穿白大褂能切喉咙的急诊外科医生,被一个急诊内科的女博士,一晚上扫倒三次。这事要是传出去,方子豪能笑一年。
“起来。”
盛以宁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你这是公报私仇吧?”陆时安躺着没动,“泡面那回——”
“泡面我赔了。”
陆时安又爬了起来。
盛以宁看了他一眼,没话,把手里的手靶摘了。
“行了,歇会儿。”
两个人靠在擂台的围绳上,一人一瓶水。
拳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沙袋还在一晃一晃,吊链吱吱呀呀地响。
“你练这个,多少年了?”陆时安问。
“十五年。”
“为什么这么拼?”
盛以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家里,给我安排好了一条路。”她得很平,“博士毕业,回省城,进省人民,心外。然后嫁给一个合适的人。”
“合适的人?”
“我爸最满意的学生。”
陆时安拿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哦。”
他不上来自己心里那一下是什么滋味,有点酸,又有点堵。
省人民。全省第一的医院,心外全国都排得上号。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那你怎么在我们这破急诊?”
盛以宁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那些晃来晃去的沙袋,看了很久。
“我想当一个医生。”她,“一个没人知道我爸是谁的医生。”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妈站在我这边。她是弹钢琴的,脾气比我好。”
拳馆里安静下来。
陆时安看着她的侧脸。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也没擦。
“你爸是谁?”
盛以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很厉害、很烦的人。”
陆时安想了想,笑了一下:“那跟我爸正好反过来。”
“嗯?”
“我爸是个泥瓦匠,腿瘸,一点都不厉害。”他,“话也少,一年跟我不了十句。得最多的一句,是‘莫乱花钱’。”
盛以宁没笑。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水瓶往他那边一递,碰了一下他的瓶子。
“叮”的一声。
【盛以宁好感+10(55)】
【体力+1】
五十五。
陆时安盯着那两行字,心里怦怦跳,比刚才被扫倒的时候跳得还快。
十点,拳馆关门。
老洪的闺女趴在前台,冲盛以宁喊:“姐姐,下礼拜还带他来吗?”
“看他爬不爬得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下了楼,腿外侧青了一大片,一碰就疼。
回到老职工楼,老鲁正坐在楼道口摇蒲扇,一看他那个走路的姿势,乐了:“哟,陆,跟人打架了?”
“被人打了。”
“谁打的?”
“……一个姑娘。”
老鲁的蒲扇停了一下,然后拍着大腿笑起来:“那就是有戏!我年轻那会儿,你鲁婶也追着我打过!”
上了楼,他坐在窗台上,揉着腿,从口袋里摸出账本,翻到钱账那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
欠盛以宁:扫腿三次。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
这不是钱账。也不是仇账。
他拿笔把这一行划掉了,想了想,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欠盛以宁: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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