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九点，急诊来了一家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红光满面，一身酒气，右手缠着一条饭店的餐巾，餐巾上洇着血。后面跟着大妈、儿子、儿媳妇，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姑娘，一大家子，浩浩荡荡。
“医生！医生！”大妈一进门就嚷，“你给看看这个老东西！”
“我没事！”大爷一挥手，差点把自己带倒，“我没喝多！”
“没喝多你打墙？”
“我那是证明我没喝多！”
陆时安听了半，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大爷的孙女满月，一家子在饭店摆酒。大爷跟亲家公拼酒，拼到第八两，亲家公他喝多了，大爷不服，“我没醉，我一拳能把这墙打个坑”，然后，一拳就砸在了包间的墙上。
墙没坑。大爷的手，坑了。
亲家公也跟来了，站在门口，脸上讪讪的：“老哥，我就随口一，你咋还当真了……”
“你别话！”大爷一瞪眼，“等我手好了，咱俩接着喝！”
餐巾一揭开，右手的指和无名指根部，指关节那一块，肿得像个馒头，皮肤豁开一道三公分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指那根掌骨的位置，摸上去往里塌了一块。
【？？？（未鉴定）｜Lv.11｜普通】
【奇葩病人：已触发】
奇葩病人。这系统，还专门给开了个标签。
陆时安一边给大爷查手，一边问：“手指头动一动。”
大爷动了动，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认：“这点伤算什么！我当年在厂里掰手腕，全车间没输过！”
拍片。第五掌骨颈骨折，骨折端往掌心那边成角，歪得挺厉害。伤口在第五掌指关节背面，深到肌腱表面，肌腱没断，关节囊没破。
【鉴定度100%：第五掌骨颈骨折伴手背开放伤｜Lv.11｜普通】
“拳击手骨折。”陆时安看着片子，“打人、打墙的，十个有八个是这儿断。”
“拳击手？”大爷一听，眼睛亮了，“那明我拳头硬！”
“明你拳头打错了。”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盛以宁今晚是内科值班，被叫过来评估大爷的醉酒程度，这会儿正站在床边，帮陆时安托着大爷的手，准备上夹板。
大爷斜着眼看她：“姑娘，你懂什么拳头？”
“拳头不是这么用的。”盛以宁面无表情，“大拇指包在外面，扣在食指和中指上。出拳的时候，手腕是直的，力走前两个指节，食指和中指。”
她顿了顿：“你用的是指和无名指，手腕还是弯的。墙不坑，你坑。”
大爷的儿子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大爷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你一个姑娘，嘴上得好听！”
盛以宁没话。
她把大爷的手轻轻放在枕头上，退了半步，站定。右手握拳，大拇指扣在外面，手腕一绷——
“呼”的一声。
一记直拳，擦着风，停在了大爷鼻尖前面一寸的地方。
大爷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睛瞪得溜圆，酒都醒了一半。
处置室里安静了两秒。
盛以宁收回拳头，面不改色：“这么打。”
大妈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大爷肩膀上：“老东西，你服不服？”
大爷张了张嘴，半憋出一个字：“……服。”
抱孩子的姑娘声跟她嫂子嘀咕：“这个女医生，好飒啊……”
陆时安站在旁边，默默地把自己想的话咽了回去。
物理服，永远是最有效的服。
上回是醉汉，这回是大爷。这姑娘的拳头，属实是急诊科最好使的镇静剂。
骨折要复位。冯静今晚正好在科里值二线，被叫下来。她是骨科和手外出身，看了一眼片子，二话不，戴上手套。
“局麻。”
血肿内麻醉打进去，等了几分钟。冯静让大爷的掌指关节屈到九十度，一只手托住手腕，另一只手顶住屈起来的近节指骨，顺着往上一推。
“咔”的一声轻响。
大爷“嗷”了一嗓子，嗷完了，又硬撑着补了一句：“不疼！”
嘴硬这一块，大爷是专业的。
复位完，透视一看，骨折端基本对上了。冯静上了一块尺侧的石膏夹板，把指和无名指一起固定住，角度摆得分毫不差。
“伤口你来。”她对陆时安。
陆时安清创。生理盐水一遍一遍地冲，冲了五百毫升，把伤口里的墙灰、渣子冲得干干净净。然后缝合，皮缘对齐，张力均匀，针距一样宽，一共五针。
缝完，冯静俯下身，看了看。
看得很仔细，看完针距看皮缘，看完皮缘又看了看线头，还伸手在伤口两边轻轻按了按，看皮肤贴得牢不牢。
她直起身。
“八十分。”
苗葵在门口，差点蹦起来。
四十，六十，八十。
从七月底那台阑尾到现在，不到两个月。
冯静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上礼拜，邵启元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时安一愣。
“他问我，急诊外科那个缝脸的伙子，是不是我教的。”冯静，“我不是。”
她走了。
苗葵掏出手机，在科室群里发了一句“冯主任给陆老师打了八十”。不到十秒，方子豪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是一条：“我那张三十五分，是不是可以扔了。”
陆时安站在原地，半才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冯静这辈子，过的最接近夸饶一句话。
【奇葩病人处理完成：清创缝合熟练度+100】
【冯静好感+5（35）】
【经验+60】
陆时安给大爷一家交代：石膏别沾水，这只手六个礼拜别使劲，三后换药，两个礼拜拆线，按时来骨科复查。
“那……那我跟亲家公那顿酒，还没喝回来……”
“这个月一滴都别喝。”
大爷的脸一下子垮了。门口的亲家公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偷偷笑出了声。
大爷一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大爷还扭过头，冲盛以宁竖了个大拇指，大拇指包在拳头外面，姿势标准。
十一点下班，陆时安在更衣室门口碰上了盛以宁。
她已经换了便装，黑色运动外套，背着一个运动包，头发扎起来了。
“周三晚上，”她，“来我拳馆。”
“啊？”
“你太瘦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考核那，第三场上台，站三个时，手会抖。”
“拳馆……收费吗？”
“你付得起。”
“我怕我去了，你一个扫腿，我就考不了试了。”
盛以宁看了他一眼，嘴里只蹦出三个字：“我有数。”
完，背着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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