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休所在城西,一片老房子,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口站岗的是个退休的老门卫,看了陆时安的工作证,又打了个电话,才放他进去。
下午三点,食堂里没什么人。
几张掉了漆的长桌,墙上贴着“节约粮食”四个红字,窗外的槐树底下,几个老头在下象棋,吵得脸红脖子粗。
盛老头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一盘馒头,一把筷子。
“坐。”
陆时安坐下,把背包搁在脚边,坐得笔直。
打饭的大妈端着一碗汤过来,放在老头手边,看了陆时安一眼,冲老头挤眉弄眼:“老盛,这伙子是你家孙女婿啊?”
“胡。”老头眼皮都没抬,“我孙女看不上他。”
大妈笑着走了。
陆时安愣了一下。这老头还有孙女?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么个倔老头,孙女得是什么样?估计也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主。
没等他往下想,老头已经动手了。
他拿起一个馒头,放在桌子正中间;又拿起四根筷子,横七竖柏摆在馒头四周;最后掰了一块馒头,搁在桌角。
那双手上全是老年斑,可摆筷子的时候,一根一根摆得笔直,稳得不像八十二岁。
“这是山。”他指着筷子,“这是河。这是你。”他指了指那块馒头,“这是一个兵。”
他把那个整馒头往陆时安面前一推。
“野外。没有ct,没有血库,没有手术室。一个兵,肚子被弹片划开了,肠子露在外面,血压往下掉。离最近的医院,山路四个钟头。”
他看着陆时安:“你怎么办?”
陆时安盯着那个馒头,脑子转得飞快。
“先看气道和呼吸,能喘气,先不管。”他,“然后止血。外面看得见的出血,直接压,压不住就塞。”
“肠子呢?”
“不往回塞。拿干净的布,打湿了,盖上。没有干净的布,就用塑料布,保湿,不让它干。”
“血压掉了,你手里有两瓶盐水,全给他输进去?”
“不全输。”陆时安摇头,“输多了,血稀了,更止不住。血压保在八九十,人能话、手腕上摸得到脉,就够了。”
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呢?”
“保暖。人冷了,血就凝不住。然后,往医院送。”
“路断了。”老头,“山洪,桥冲了。四个钟头变成了没有时候。你手里有一把刀,一盒线,一个手电筒。人还在往下掉。”
食堂里很安静。窗外那盘棋,不知道谁吃了谁的车,一片叫好。
陆时安沉默了几秒。
“那就在那儿开。”
“怎么开?”
“开了以后,不求一次修好。”他一字一句地,“先把最要命的血止住。能扎的扎,扎不住的,拿纱布塞,四个角都塞满。肠子破了,不接,两头一扎,不让屎往肚子里漏。”
“然后?”
“不关肚子。拿个输液袋,剪开,缝在皮肤上,把肚子盖住。一个钟头以内下台。”
“为什么不关?”
“肚子里肿,硬关,关不上,关上了也压死人。”陆时安,“先让他活着。活着到了能开刀的地方,再修第二回。”
老头没话。
他盯着陆时安看了很久,然后,把桌角那一块馒头往旁边一推,又掰了一块,放在它旁边。
“两个兵。”他,“一个肚子开了,一个腿断了,大腿根在往外喷血。你只有一双手。先救哪个?”
“先救腿。”陆时安没犹豫,“腿上那个,按住了就能活,不按,几分钟就没了。肚子那个,等得起一会儿。”
“要是肚子那个,是你的连长呢?”
陆时安停了一下。
“还是先救腿。”
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窗外有个下棋的老头探进脑袋来:“老盛!又考人呢?上回那个被你考哭聊大夫,后来还来不来了?”
“下你的棋!”
那老头缩回去了,外面一片哄笑。
盛老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再加一个。三个兵,一个没气了,没心跳了。一个在喊疼,一个躺着不出声。”
“没气的,放下。”陆时安的声音有点哑,“喊疼的,能喊,明气道是通的,先等。不出声的,先看。”
“你倒是敢。”
老头这句话得很低,不像是给他听的,像是给别的什么人听的。
“在那种地方,不敢,三个都没了。”
老头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一个比一个上强度。陆时安的回答,却一个比一个快。他脑子里全是这半个月啃的东西:老孙本子里那些画得密密麻麻的图,规培时候背过的那些书,还有那晚上跪在推床上,拳头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最后一个问题,老头问得很慢。
“要是你自己也挨了一下,右手废了呢?”
陆时安想了想。
“教旁边的人。”他,“一个兵,只要手是好的,我教他压,他就能压住。我教他扎,他就能扎上。”
老头的手,停在了半空。
食堂里静了下来。
窗外那盘棋也不吵了,大概是下完了。
过了很久,老头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已经黄得发脆了,边缘毛毛糙糙的,一看就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是钢笔写的字,字很,很密,一个挨一个,还画着图。
标题写着:腹部火器伤·损伤控制要点。
“这是您写的?”
“不是。”
陆时安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先止血,后控制污染;不求一次修好;临时关腹;一时内下台……每一条,都是他刚才过的。
有些地方,比他的还细。
页角还画着一只手,捏着线,手腕往外一翻,旁边画了个的箭头。
陆时安的手指停在那只画出来的手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个动作……
他抬起头,老头正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又低头去看那张纸。纸的最底下,页脚的地方,签着一个字。
骆。
姓骆的医生。他在急诊干了五年,在这家医院待了八年,从来没听谁提起过一个姓骆的外科医生。
【连环委亭第二环完成】
【获得:技能书·损伤控制外科(入门)】
【盛·???好感+15】
【连环委托进度:2\/3】
技能书的光往他脑子里钻,钻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可他顾不上。他捏着那张纸,看着那个“骆”字。
“骆,”他问,“是谁?”
老头伸出手,把那张纸往他手里一按,按得很用力。
“一个比你手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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