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老头再来急诊，是八月的最后一。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拄着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保姆，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毯子。
“葛秀珍，九十了。”老头，“我老连长的老伴。”
老太太抬起头，冲陆时安笑了笑，嘴里哼着一段听不清的调子。
“她认不清人了。”保姆声，“就是爱唱歌，唱的都是老歌。”
陆时安抬头看老头。老头头顶那枚金色的印记，这时候亮了一下。
金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变成了深蓝色，印记底下挂出三个的圆环，一个扣着一个。
【隐藏委托（金）已转化：连环委托（蓝）】
【连环委托：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0\/3）】
【第一环：九十岁的伤口】
连环委停三环。
陆时安看了老头一眼。老头面无表情，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换药室里，保姆和陆时安一起，把老太太侧翻过来。
骶尾部，一个比手掌还大的洞。
洞口的边缘，一圈发黑的死皮，硬得像干聊树皮。洞里面，糊着一层黄白色的腐肉，一股不出的腥臭味直冲鼻子。陆时安拿镊子轻轻往下探，探到最底下，“叩”的一声，碰到了硬的东西。
骨头。
【？？？（未鉴定）｜Lv.22｜精英｜顽固】
【特性：每日回复病灶完整度5%】
每回血？
陆时安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这是他见过的第一只会回血的怪。打不死的强，还自带回血，这配置属实有点离谱。
“一年多了。”保姆的声音很低，“社区医院的大夫一礼拜来换两回药，拿碘伏纱布塞，越塞越大。她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就是哭。”
“翻身呢？”
“白翻，晚上……我也得睡觉啊。”保姆的眼圈红了，“她瘦成这样，骨头硌着，翻了没两个钟头又压上了。”
陆时安没话。他一样一样地查。
营养，抽血。白蛋白二十六，血红蛋白九十五，都低。血糖正常。大便失禁，尿湿了没人及时换，伤口就一直泡着。
【鉴定度+40%：骶尾部深溃疡，可探及骨质】
【鉴定度+30%：长期卧床，翻身不足，营养不良】
【鉴定度+30%：失禁浸渍，局部反复感染】
【鉴定度100%：骶尾部压力性损伤（4期）｜Lv.22｜精英｜顽固】
压疮。
在医院里，这是最不起眼的病。没有倒计时，没有抢救，没有人会为它开会。可它能一点一点，把一个人耗死。
“能长好吗？”老头站在门口问。
“能。”陆时安，“就是慢。”
他先清创。利多卡因凝胶抹一层，等几分钟，然后拿剪刀、刀片、刮匙，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发黑的死皮、发黄的腐肉剪掉、刮掉。剪到有渗血的地方就停，一点好肉都不多动。
门口的老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剪到渗血就停。对。”
声音很，像是自言自语。
老太太一直在哼歌，哼到一半，停下来，“哎哟”一声。
“疼了是吧？”陆时安停下手，“奶奶，马上好，再忍一下下。”
老太太看着他，也不知道听没听懂，过了一会儿，又接着哼。
骨头表面，他取了一点组织，送去做培养。然后，是负压。
一块黑色的海绵，按着伤口的形状剪好，塞进那个洞里，外面贴上一层透明的薄膜，封得严严实实，接上一根管子，管子那头连着一台的负压机。
机器一开，“嗡”的一声，薄膜往下一吸，紧紧地贴在海绵上，像一层保鲜膜裹住了伤口。
【病灶完整度：100
“这是什么？”老头问。
“负压封闭引流。”陆时安一边检查管子一边，“把脓、渗液一直往外吸，让伤口底下的血流起来，肉才长得出来。三换一次。”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笔一划地写，写了满满一页，递给保姆：
每两个时翻一次身，左侧、右侧、平躺轮着来，身子侧过去三十度就行，别侧满，拿枕头垫着。
床换成气垫床。
每两个鸡蛋，只吃蛋白也行；牛奶或者奶粉，一两杯；肉剁碎了熬粥。
尿湿了马上换，屁股底下垫尿垫，别让伤口泡着。
保姆拿着那张纸，看了半，眼眶又红了：“以前……没人跟我这么细。”
老头站在门口，一直没话。
等陆时安收拾完，他才开口：“你这么个年纪，耐得住这种慢活？”
陆时安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慢活才救命。”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什么。
【连环委亭第一环（进行中）】
【当前进度：病灶完整度85%｜每日回复5%】
每回血百分之五。要是护理跟不上，今刮下去的，三就回来了。
这只怪，不能一刀砍死，只能一点一点磨。
老太太被接回了干休所。
后面的十，陆时安跑了三趟干休所。
第一趟，揭开膜，海绵底下的伤口干净了一些，臭味淡了。
换完药，葛奶奶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眼睛亮亮的，一字一句得清清楚楚：“同志，你是哪个连的？”
保姆吓了一跳：“奶奶好久没过这么整的话了。”
陆时安愣了一下，弯下腰：“急诊外科连的。”
老太太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松开手，又哼起了那段调子。
第二趟，洞的边缘不再发黑，开始往里收。他每次去，都先查那张翻身表，保姆在上面一格一格打了勾，晚上的格子也打了。气垫床换上了，床头柜上摆着一罐奶粉，一盒鸡蛋。
那十，他白在急诊缝口子，晚上翻老孙的本子，礼拜二下夜班去超声室挨盛以宁的骂，周末去物流园。方子豪他这是特种兵式上班，他不对，是特种兵式换药。
第三趟，是第十的下午。
他揭开那层膜，把海绵轻轻取出来。
伤口的底下，那块曾经发白、发硬、能碰到骨头的地方，冒出了一片鲜红的东西。一颗一颗的，的，挤在一起，湿润，发亮，像刚冒头的草莓籽。
肉芽。
新长出来的肉。
【病灶完整度：85
【回复特性已压制】
陆时安盯着那片红，看了很久。
他当医生五年，见过的肉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没有一片，让他看了这么久。
门口传来拐棍杵地的声音。
盛老头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肉芽，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没回：
“第二环。”
“明下午，干休所食堂。”
“带上你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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