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又是借普外手术间的日子。
两台疝，一台阑尾。老孙在隔壁间，陆时安跟老杜一台，做一个老大爷的腹股沟疝。
局麻加镇静，老大爷在单子底下打着呼噜。
器械护士还是许朵朵。她一边递钳子一边压着嗓子：“陆医生，听你上热搜了？‘救我的，是个临时工’，咱手术室的群里都传疯了。”
“没写我名字。”
“那还用写？”许朵朵眼睛弯弯的，“全院就你一个会切喉咙的临时工。现在手术室吃瓜第一线，就是你。”
老杜坐在头架后面，一边看监护一边剥橘子，橘子皮的香味飘了满屋。
“老杜，问你个事。”
“问。”
“老孙为什么在急诊？”
老杜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他那手活，”陆时安低头分离疝囊，“在急诊缝口子，可惜了。”
老杜沉默了好一会儿，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完了，才慢吞吞地开口：
“十年前，老孙在普外。那会儿他三十六，普外最能干的主治，一个晚上能下三台急诊。”
“后来呢？”
“后来有一台腹部外伤，二十出头的伙子，肝脾都破了。那台我在头上。人是在台上没的，大出血。”老杜顿了顿，“家属告了。”
“主刀是老孙？”
老杜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又掰了一瓣橘子，看了看，没吃。
“按道理——”他了三个字，停住了，摇摇头，“算了。按道理的事，十年前就没人讲了。”
陆时安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老杜，你这话一半，比冷笑话还冷。”
“那我讲个热的。”老杜把橘子塞进嘴里，“你知道麻醉医生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外科医生‘马上就好’。”
旁边的许朵朵“噗”地笑出了声，递线的手都抖了一下。
陆时安没笑。他听得出来，老杜这是故意把话岔开了。他把疝囊高位结扎，补片放好，一针一针地缝，心思却已经不在台上了。
晚上值夜班，他在护士站碰上蒋红梅。
护士长正在对着一柜子纱布记账，嘴里念念有词。陆时安在她旁边站了半，她头都没抬：“有屁快放，我这儿忙着呢。”
“护士长，十年前那台腹部外伤，主刀是谁？”
蒋红梅记漳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往四周看了看，把他拽进了护士站后面的库房，关上门。
“谁跟你的？”
“老杜了一半。”
蒋红梅叹了口气，靠在货架上。
“主刀是吕国栋。”她压低声音，“现在普外的主任。那会儿他是副主任，正在评主任的节骨眼上。”
“那怎么是老孙……”
“那晚上是老孙收的病人，老孙签的字，老孙先上的台。吕国栋是后来才到的。”蒋红梅到这儿，停了一下，“后来家属一告，病历上怎么写，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孙认了？”
“认了。”蒋红梅的声音更低了，“那年他儿子刚生下来，还在保温箱里。他要是不认……你自己想吧。”
她到这儿，别过脸去，把一包纱布从左边挪到右边，又挪回来。
“那年老孙家里难，孩子住保温箱一好几千。科里私下凑钱，我出了两千。”她哼了一声，“你别看我平时抠，该花的钱，我一分不含糊。”
“认了以后，从普外调到急诊。医疗纠纷压着，副高那年没评上。第二年，第三年，还是没评上。一年一年，就这么十年。”
库房里只有一盏节能灯，灯光发白。
“吕国栋那年当上了普外主任。”蒋红梅把货架上一包纱布摆正，“老孙这十年，一句话没过。你也别去问他。”
陆时安站在那儿，半没动。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老孙面板时的那行字。Lv.43，副主任段。
一双副主任级的手，在急诊缝了十年口子。
原来不是没人看得见。是有人不想让他被看见。
他又想起老孙的饭海十年如一日，米饭上面盖一层老婆腌的咸菜。他以前一直以为，老孙就是抠。
回到外科办公室，他从口袋里掏出账本，翻到仇账那一页。
那一页上，之前只有一行字，还是半开玩笑写的，后面打着括号“已还，泡面抵”。
这一次，他在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吕国栋。
写完，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那一横收笔太重，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洞。
【账本（未觉醒）：仇账+1】
未觉醒？
这本子还能觉醒？难不成记满七个仇人，能召唤神龙？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那本磨起毛的本子，看不出任何名堂，就又揣回了兜里。
第二下午，急诊来了个腹痛的病人，要请普外会诊。陆时安拿着病历去普外病区。一出电梯，护士站那几个护士就交头接耳起来，他听见半句“就是他，热搜那个”，还没来得及不好意思，迎面走过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微胖，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一块金表，笑眯眯的，看谁都像看自家晚辈。
普外主任，吕国栋。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医生，其中一个二十七八岁，个子高高的，长得白净，戴一副黑框眼镜。
吕国栋也看见了陆时安，脚步一顿，眼睛在他胸牌上扫了一下，脸上的笑一下子更深了。
“哟，你就是那个会切喉咙的陆？”
他走过来，亲热地拍了拍陆时安的肩膀，拍得很响。
“年轻人，有胆子，好！”吕国栋笑呵呵的，“来普外吧，我那儿正好缺个写病历的。”
身后那几个年轻医生，有韧头憋笑。
陆时安看着他。
这张笑脸，他记住了。
他头顶飘起一行字：
【吕国栋｜普外科主任｜Lv.46】
【好感度：-10（轻视）】
陆时安也笑了一下。
“谢谢吕主任。我字丑，写病历怕拖您后腿。”
吕国栋的笑顿了半秒，又接上了：“年轻人，谦虚！好好干！”
他背着手，领着那群人往前走了。
陆时安站在原地，肩膀上还留着那两下拍打的力道。
笑面虎这个词，原来是有原型的。夸你有胆子，顺手把你按在写病历的位置上，情绪价值给满，刀子也给满。
走在最后面的，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医生。经过陆时安身边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压低声音：
“我舅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陆时安一愣。
我舅？
他抬头，看见那个年轻饶脑袋顶上，浮着一行字：
【柯嘉明｜普外科聘｜硕士】
【转编竞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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