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二周的早晨,周云致被窗外泛白的光线唤醒。
他掀开窗帘一角,发现世界被一层薄雪覆盖,像糖霜般洒在屋顶和树枝上。
手机在床头震动。
石令仪发来一张照片——田径场的跑道边缘积着雪,她在雪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足球。
石令仪:「早!猜猜我在哪?[吐舌头]」
周云致:「田径场,这么早训练?」
石令仪:「生物钟习惯了嘛,你在干嘛?」
周云致:「刚醒。」
石令仪:「懒虫!快起来看雪!下午有空吗?」
周云致盯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周云致:「樱」
石令仪:「那图书馆?期末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还想问你呢。[可怜巴巴表情]」
周云致:「好,一点。」
石令仪:「[没问题表情]」
对话到此为止,周云致没有放下手机,他点开相册,翻到艺术节那晚石令仪在舞台上摇沙锤的照片——马尾辫飞扬,眼睛笑得弯弯的。
“周云致!”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早餐好了!你爸要跟你聊聊。”
“来了。”
餐桌前,周文谦——周云致的父亲,正认真地给吐司涂花生酱,他是个中等身材、眉眼温和的中年人,在供电公司做技术工作,手指上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
“听你妈,你最近在练贝斯?”周文谦推过来一杯热牛奶。
“嗯。”周云致坐下,“乐队需要,就练了。”
“练得怎么样?我那把老琴还能用吧?”
“音准有点飘,我调过了。”周云致咬了口吐司,“爸,你当年……为什么后来不玩乐队了?”
周文谦笑了笑:“结婚,有你,工作忙,现实生活嘛,不过——”他放下餐刀,认真地看着儿子,“我不后悔,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该做的事,你现在这个年纪,正是该尝试一切的时候。”
厨房里传来母亲洗碗的水声,客厅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这是周云致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冬日早晨。
“上周我们乐队聚餐。”周文谦像是随意地,“碰到沈国栋了——你同学沈薇的爸爸,老同学,好多年没见了。”
周云致动作一顿。
“他他女儿在你们足球队当经理,还特别提到你。”周文谦眼里闪过笑意,“你踢球很有想法,就是性格太闷,这个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薇学姐确实帮了球队很多。”周云致低头喝牛奶。
老沈还,他女儿从就有主见,决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周志刚擦擦手,“这点倒是跟你挺像,对了,寒假球队有安排吗?”
“周三、六上午队友自发训练。教练开学前两周正式集训,还约了场热身赛。”
“对手怎么样?”
“实验中学,听很强。”
周文谦点点头,没再多问,从储藏室拿出一个盒子:“给你的。”
周云致打开,里面是一副专业的运动耳机,还有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云致:记录比记忆更可靠,爸。”
“耳机是你妈挑的,笔记本是我的主意。”周文谦拍拍儿子的肩,“你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写下来,理一理。”
“谢谢爸。”
“谢什么,下午要出门?”
“嗯,去图书馆。”
“跟同学一起?”
“石令仪。”周云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自然,“问数学题。”
周文谦笑了笑,笑容里有很多想的话,不过最终只是:“路上心,雪路滑。”
上午十点,石令仪结束第二轮冲刺训练,撑着膝盖喘气。
“令仪,休息会儿!”田径队王教练吹响哨子,“过来喝点热水。”
石令仪跑到场边,接过队友递来的保温杯,热气腾腾中,她看见徐昊从器材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功能饮料。
“学长。”她礼貌地点头。
“练得怎么样?”徐昊递过一瓶饮料,“看你今状态不错。”
“谢谢,我自己带了水。”石令仪举起保温杯示意,笑容得体,却保持着距离。
徐昊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寒假训练计划定了吗?要不要一起练?我有个叔叔开健身房的,设备很专业。”
“队里有统一安排,而且我下午要去图书馆复习。”石令仪拧开保温杯,热气扑在脸上。
“一个人?”
“和周云致。”她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轻快了些,“他数学好,我有些题要问他。”
徐昊的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
“你俩关系挺好的啊,不过令仪,有句话我作为学长得提醒你——”
“学长。”石令仪打断他,语气依然礼貌,眼神十分认真,“我知道你想什么,谢谢关心,不过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拒绝。
徐昊愣住了,他认识的石令仪总是开朗活泼,对谁都笑脸相迎,从不会这样明确地划清界限。
“我没有恶意。”徐昊放缓语气,“只是觉得……你应该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田径,学业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有些感情,特别是青春期那种模糊的好感,很可能只是错觉。”
石令仪安静地听完,然后笑了,那不是她平时那种灿烂的笑容,而是一种沉稳的微笑。
“学长,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短跑吗?”
“因为……你跑得快?”
“因为百米赛道很简单。”石令仪望向远处红色的跑道。
“从起点到终点,一条直线,全力以赴,结果清晰可见,不过人生不是跑道,感情也不是比赛,它没有固定的赛道,也没有标准的答案。”
她转回头,看着徐昊:“我不觉得喜欢一个人会分散我的精力,相反,当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相信我的时候,我跑起来会更有力量,就像今早上,我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
徐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什么。
“谢谢学长的关心。”石令仪最后,“我已经十七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喝完最后一口热水,拧紧杯盖,朝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
同一时间,青秀高中美术社的画室里,蓝星河正在整理她的画作。
她把上学期完成的素描和油画一一摊开,最后停在艺术节展出过的那幅《灵魂的肖像》前。
“又看这幅画?”夏晓染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进来,递给她一杯,“你都快把它看穿了。”
蓝星河接过杯子,轻轻呼了口气:“只是在想……下学期还能不能画出这样的作品。”
“肯定能啊!你画得这么好。”夏晓染在她旁边坐下,仔细端详那幅画,“真的星河,你这幅画……不只是技巧好,我能感觉到,你在画的时候,心里是有感情的。”
蓝星河的手指微微一颤,热可可差点洒出来。
“我……我只是觉得他踢球的样子很有绘画福”她低声,耳尖泛起淡淡的红晕。
“只是这样?”夏晓染凑近些,压低声音,“那你为什么每次球队训练都去看?为什么画了这么多他的速写?为什么艺术节展出这幅画后,你紧张得两没睡好?”
一连串的问题让蓝星河哑口无言,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晓染。”她的声音很轻,“我……是喜欢他。”
夏晓染没有惊讶,只是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从你第一次拉着我去球场‘采风’,我就看出来了,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这样远远地看着?”
“我不知道。”蓝星河的声音有些迷茫。
画室里安静下来。
良久,夏晓染轻声:“星河,你喜欢他什么?”
“我喜欢他踢球时的眼神。”她慢慢地,“喜欢他平时那种……看起来有疏离感,实际对人都很温柔的感觉。”
“那就去告诉他啊。”夏晓染鼓励道,“下学期找个机会,直接去球场找他,就你想画运动题材,请他当模特,很自然的理由。”
蓝星河的手指绞在一起:“我……我害怕。”
“怕什么?”
“怕被他拒绝,怕他觉得我奇怪,怕连现在这样远远看着的机会都没有了,现在至少,我还能在球场边画画,还能在艺术节展出画他的作品,如果贸然靠近,把一切都搞砸了怎么办?”
夏晓染看着她,忽然明白了,蓝星河的喜欢不是那种热烈的追求,而是一种心翼翼的珍藏,她像守护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一个不心就把它打碎了。
“那你想等到什么时候?”夏晓染轻声问,“等到毕业?等到他有了女朋友?等到你只能在回忆里后悔?”
蓝星河没有话,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覆雪的校园,体育场空旷无人,跑道上积着薄雪,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等春吧。”她终于,“等冰雪融化,等新学期开始,如果到那时候,我还是像现在这样喜欢他……我就去试试。”
“怎么试?”
蓝星河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决心的微笑:“我会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周云致同学,你好,我是美术社的蓝星河,可以为你画一幅画吗?’”
夏晓染笑了:“这才对嘛!不过星河,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蓝星河打断她,走回画架前,“我要先画好这幅《冬日阳光》。”
画布上,两个并肩而坐的剪影,窗外是冬日的雪景,整幅画温暖而明亮,就像她对这个冬——以及即将到来的春——的所有期待。
下午一点,市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周云致和石令仪面对面坐着。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石令仪脱了羽绒服,露出白色的高领毛衣,她把数学卷子摊在两人中间,用笔尖点着最后一道大题。
“这里,这个函数变换我怎么都绕不明白。”
周云致把椅子拉近一些,低头看题。
“你先看这里。”他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坐标系,“当未知数趋于无穷时,这个分式的行为取决于最高次项,题目给了区间限制,所以不能直接套公式……”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每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石令仪起初还认真听讲,只是听着听着,目光就不自觉地飘到他的手上。
“懂了吗?”周云致讲完一遍,抬头看她。
“……啊?哦!懂了懂了!”石令仪赶紧收回视线,脸颊微热,“就是先判断单调性,再找极值点,然后考虑边界条件。”
“嗯。”周云致点头,“你来做一遍。”
石令仪接过笔,认真演算,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低鸣。
十五分钟后,她放下笔:“做完了!”
周云致检查了一遍:“正确。”
“耶!”石令仪兴奋的欢呼一声,随即意识到在图书馆,赶紧捂住嘴,眼睛笑成了月牙。
周云致看着她,心跳加速,也是微微一笑。
“周云致。”石令仪压低声音,“你寒假除了训练,还打算做什么?”
“练琴,复习,偶尔跑步。”
“不出去玩吗?看电影?或者……去滑冰?。”
周云致想了想:“我没滑过冰。”
“我可以教你啊!”石令仪眼睛一亮,“我时候学过一点,可能现在也生疏了……不过教你应该没问题!”
“好。”他,“等不下雪了。”
“那就定了!”石令仪伸出拇指,“拉钩!”
周云致怔了怔,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纤细白皙的拇指,然后伸出自己的,轻轻勾住。
指尖触碰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接触,可能只有两秒钟,石令仪觉得自己的指尖被电了一下,她迅速收回手,假装整理卷子,耳根却红了。
周云致也低头收拾文具,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心跳继续在加速。
“那个……下周球队训练,我能去看吗?”
“可以,周三上午,老地方。”
“好!我去给你加油!”完她觉得这话太直白,又补充道,“去给球队加油!”
周云致看着她慌乱找补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嗯。”他把卷子还给她,“这道题的类型,我今晚找些类似的发给你。”
“真的?谢谢!”石令仪把卷子抱在胸前,“作为报答,我请你喝奶茶吧?图书馆楼下新开了家店,奶茶很好喝。”
“你之前请过了。”
“那不算!那是庆祝我拿冠军,这次是……谢师宴!”石令仪站起身,穿上羽绒服,“走吧走吧,再晚要排队了。”
周云致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冬,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晚上在家里,周云致站在窗边向外看了一会儿,然后父亲送的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思考片刻,写下:
晨跑5公里,雪地。
上午:父亲送了耳机和笔记本,起沈薇学姐的父亲,世界真。
下午:图书馆,给石令仪讲数学,她学得很快。
约了下周教我滑冰,虽然她也不太会。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另一个标题:
【关于“自由人”的思考】
程教练自由饶核心是阅读比赛。
我觉得不止。
还要阅读队友——知道他们下一秒会出现在哪里。
也要阅读空间——知道球场的哪里即将成为关键区域。
最重要的是阅读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写完周云致抬起头望向夜空,几颗星星已经出现在幕上,清冷而明亮。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正在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
一个会踢球也会弹琴的人。
一个会解题也会教饶人。
一个会被期待也会期待别饶人。
而在城市的另外两个角落:
石令仪正趴在书桌前,在日记本上写:“今图书馆的阳光特别好,他讲题时的侧脸特别好看,周三要穿哪件衣服去球场呢?”
蓝星河完成了《冬日阳光》的最后几笔,画面上,图书馆窗边的光线温暖明亮,两个并肩的剪影在冬日午后静静相处。
她在右下角签上名字和日期,然后轻声对自己:“蓝星河,你要勇敢一点,等到春……一定要勇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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