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在死战的晋兵,瞬间全红了眼,刀往腰后一别,扛着大包件就往自己船上搬,谁都怕下手慢了捞不着。
不过半刻钟,整个北岸阵地就乱成了一锅粥。人人负重,个个弯腰,连警戒的哨兵都跑去抢了半匹锦,阵型散得像被潮水冲垮的沙堤。
更绝的是,混在晋军里的汉军细作已经把话散遍了全营:下游方向看见了汉军的水师船队,再不走,连抢来的东西都带不回去了。
刘书败了,徐数却还没有败。
南岸汉军营帐里,徐数手里的布巾还在擦弩机的机括。
刘书兜鍪丢了半边,发髻散了,额角淌下来的血糊了半张脸,身上的甲胄被砍开三道口子,里面的中衣浸得透湿。
他跌跌撞撞冲进帅帐,一脚踹翻案上的酒坛,酒液混着碎瓷溅了一地:“徐数!你为何不派兵接应我?等老子拼光了你来捡便宜吗?”
“你急着渡江北进的时候,我留了五千人守营。”徐数的声音比江风还冷,“要是这五千人也跟着你填进去,现在我们连南岸的立脚点都没了。”
刘书的声音在抖,剑鞘狠狠砸在案几上,“我一万精锐折了七千,柳飘飞也死在长江里!徐数,你是不是早就等着看我笑话?”
“我早过,钱来的人占了百里洲,没岸没城,他们守不住。”他抬眼扫过刘书满是血丝的眼睛,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急之则并力死战。”
“你——”
“闭嘴。”
两个字出口,刘书的嘶吼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看见徐数终于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兵败的焦灼,只有猎手盯着猎物入套的平静。
徐数把擦得发亮的弩箭插进箭囊,抬眼望向帐外江面上的动静。
他早就派出去的三队侦骑,此刻正伏在北岸的芦苇丛里。刚才晋军刚一哄抢辎重,最快的那名斥候就已经踩着水渡了浅滩,滚到了南岸。
刘书还要骂,帐外的侦骑冲了进来,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晋军全散了,人人手里都攥着东西,刀都不在手上!”
“人皆负重。”徐数低声念了四个字,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帐下的将领,指尖指向江面,声音冷得像三峡里的冰:“刘豫,李海军,点5000精锐登船。所有战船把帆扯满,号角吹三遍,直冲北滩。”
“是!老军长!”刘豫副旅长和李海军旅长敬礼后跑出帐篷。
刘书听到号角声,眼睛都直了:“你疯了?不是现在不是进攻的好时机吗?你这是在搞什么鬼?”
“他们现在人皆负重。手里攥着辎重,刀就拿不稳;心里想着退路,命就不会拼。”徐数站起身往外走,“就像猎手捕捉猎物,一旦发现对方有弱点,必须迅速、准确地出手,毫不迟疑地给予致命打击。”
5000早就整装待发的精锐,连甲片碰撞的声音都压到最低,踩着预先准备好的平底船往江北冲。没有喊杀,没有鼓点,只有船桨划水的闷响,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悄无声息地扎进晋军最松懈的时刻。
江面上刚好起了一阵顺风顺浪,100余艘平底战船在河军李海军旅长指挥下扯满了帆,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黑鹰,顺着浪尖直冲北滩。
晋军的士兵正抱着辎重往船上爬,听见号角声抬头,看见满江全是汉军的旗帜,当场就慌了神。
有人想摸刀,怀里的锦缎却绊住了胳膊;有人想登船,船舱里堆得太高的物资把船舷压得翻了,连人带盐罐子一起掉进江里。
钱来正站在旗舰上清点战果,忽然看见江面上黑压压一片汉军冲过来,魂都飞了。他厉声喝令士兵归队,可那些扛着辎重的兵根本跑不动,身上的锦缎和盐包沉得像枷锁。
刘豫站在船头,手里的强弩拉得满圆。
箭尖锁定了晋军的帅旗,他指尖一松,破空的声响掠过江面,掌旗的晋军将领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帅旗“轰隆”一声砸在滩涂上,原本就乱成一团的晋军瞬间彻底崩溃。
有人往船上跑,船舷早就被挤得变形,刚解开缆绳就被后面撞过来的船撞翻,一船人全掉进江里,长江的浪涛卷过来,落水的人十有七八再也没能浮上来。有人往芦苇丛里钻,被早就埋伏在那里的汉军伏兵挨个捅穿了后心。
钱来在亲卫的护卫下想乘船逃走,回头一看,身边的士兵已经剩了不到三成,江面上漂满了晋军的尸体,江水被血染成镰红色。
这一战从日中杀到日落。
汉军砍翻的、落水溺死的晋军将近一万人。400艘晋军战船全成了汉军的战利品,滩头上堆得像山一样的辎重,连半匹蜀锦都没被晋军带走。
刘书带着残兵登上北岸的时候,大战已经收尾。他看着满地的晋军尸身,看着徐数的士卒把缴获的战船用铁索连起来,突然不出话来。
刚才他还在怒怼徐数见死不救,现在才反应过来——要是刚才徐数跟着他一起急进,二万汉军早就和晋军拼得两败俱伤,哪有现在这势如破竹的反杀。
“此战……全靠徐总参临机决断。”刘书当着全军的面,亲手揭下了自己的帅印递到徐数面前。
“我输了。”刘书的声音沙哑,“往后三军进退,全听你号令。”他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后怕,后怕自己一时骄狂,把整个汉军的家底都葬送在这百里洲边。
徐数接过了帅印。
战后清点首级时,刘书坐在帅帐里,盯着那半枚私印看了整整一夜。他帐下的参军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在枕头底下留了一封帛书,写着“事成之后,许你荆州刺史”。
徐数走进帐时,刘书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成都城里的人,早就把我卖了。”
徐数神情凝重:“不止你。”
八百里加急捷报送进成都时,整个蜀地都在飘雨。
刘书的名字被用朱砂写在捷报最顶端,连柳飘飞的殉国、滩涂的惨胜,都被润成了“王师神武,逆虏望风披靡”的佳话。朝堂上一片颂声,连素来持重的老臣都捋着胡须点头,自诸葛武侯之后,蜀地再没出过这样的锐将。
只有徐数,把那页从晋军帅帐里搜出的密信,压在了军帐最深处的案几底下。
墨痕是新的。浓墨覆盖的地方,纸纤维被硬生生蹭起一层毛边,显然是有人在送出信的最后一刻,才慌慌张张改了数字。原本清清楚楚的“五千”,被涂成了模糊的“二十万”——恰恰和徐数当初故意放给俘虏的假情报,严丝合缝地对上。
徐数指尖叩着案面,把所有环节串了起来。
三峡水道的平底船是官营造船厂造的,能承载多少兵力,蜀地的门阀世家心里门儿清。
晋军守将之所以会信“二十万大军下三峡”的鬼话,根本不是几句谣言就能做到的——是有人在后方递炼子,把徐数虚张声势的破绽,悄悄改成了足以让敌军胆寒的实锤。
他们的本心不是在帮汉军赢,他们是在帮王敦,把这场仗拖进最惨烈的消耗里。柳飘飞的死,刘书的冒进,滩涂上那几千具永远沉在江底的士兵尸体,全是他们棋盘上的弃子。
军帐的帘幕被风掀开一角,警卫张明低声报告:益州别驾杜崇带着酒肉来了,是奉了汉王的旨意来劳军。
徐数把密信塞进贴身的暗袋,起身迎了出去。
杜崇一身锦袍,靴底连半点泥星子都没沾,身后的随从抬着两大坛蜀地春酿,托盘上的黄金印绶在雨雾里亮得刺眼。
他笑着拍徐数的肩:“徐先生在三峡运筹帷幄,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这次夷陵大胜,刘将军是明面的首功,你才是真正定乾坤的人。”
徐数接过酒坛,指尖触到坛口的封泥,凉得像块冰。
“别驾笑了,”他声音平静,“全靠主帅指挥,将士用命,我不过是在旁敲敲边鼓。”
杜崇脸上的笑意更深,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徐先生何必自谦?如今荆襄门户已开,顺流而下直取建康不过是时间问题。成都那边的几位老大人,早就想和你这位大才,好好坐下来谈一谈日后的前程。”
话里的意思像针尖一样扎过来。他们不是来拉拢的,是来递投名状的。只要徐数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夷陵之战的功劳分润给背后的门阀,日后成都的朝堂上永远有他的位置。
徐数忽然笑了。他抬手给杜崇斟了一杯酒,酒液晃在青铜杯里,映出杜崇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别驾远道而来,先干一杯。”
杜崇毫无防备,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刚滑进喉咙,他脸色骤然一变——酒里没有毒,却混着一点极淡的江泥腥气,和密信纸上沾的三峡江泥,味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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