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湿柴噼啪爆开一团火星。
滚烫碎屑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林宇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十万年前魔宫地火池能把元婴修士烧成渣，如今这点温度落在皮肤上，倒像个暖手宝。还挺舒服。
“陈七！你他娘的发什么呆！”
暴喝贴着耳朵炸响。
林宇辰肩膀顺势一塌，脊背弯出卑微弧度，添柴的手却稳得没抖半分。他转过头，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看戏的笑意。
这具身体叫陈七。
杂役院最不起眼的烧火棍。脸上抹着锅底灰，眉毛被炭条压平，袖口毛边扎在手腕上，刺痒感真实得让人安心。
完美伪装。
葬仙崖底那个倒霉魔修已被封进骨髓当了备用电池，此刻经脉里流转的，只有炼气三层那点可怜灵力。像一滴浑水融进泥潭，谁也捞不着。
“对不住对不住……的走神了。”
嗓音沙哑，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特有的虚弱颤音。
管事赵泰一脚踹在他腿肚子。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疼得龇牙咧嘴，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废物东西！烧个火都走神，养你不如喂猪！”
林宇辰顺着力道往后趔趄，撞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着头，嘴角在阴影里微微勾起。
克扣三成？
啧，贪得这么没创意，我都替他尴尬。
借着揉腿的动作，指尖悄无声息在赵泰裤脚蹭了一下。一缕魔帝神识顺着布料钻进去，像条滑溜的蛇，瞬间摸到对方腰间玉佩的底细。
缠枝莲纹。
三房旧部的专属暗记。
昨夜截获信号弹筒时，蜡丸发烫牵引出的就是这股阴晦气息。现在人赃并获，连搜身的功夫都省了。移动的证据包，还是个蠢得可爱的证据包。
“都给我站好！”
赵泰尖着嗓子朝院子吼了一嗓子。
三十多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齐刷刷低下头。木桶撞击声、咒骂声、压抑呜咽瞬间消失，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宇辰混在人群最后，提着半桶浑水，眼神浑浊，嘴角下垂，活脱脱一个被生活碾碎棱角的麻木少年。水面映出那张陌生的脸。
影帝级表演，不接受反驳。
“这个月灵米份例。”赵泰捏着嗓子拖长调子，目光像刀子刮过每张脸，“每人减三成。”
没人敢出声。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膝盖发软，晃了一下。
啪！
枣木棍砸在肩胛骨上。闷响过后是骨头摩擦的细微脆音。少年咬着嘴唇栽倒，额头磕在泥水里，血珠渗出来，和着尘土变成暗红泥浆。
“站都站不稳还想吃饭？”
赵泰鞋尖碾住少年的手指，慢慢用力，“养你们这群饭桶，还不如喂猪。”
周围人把头埋得更低。肩膀颤抖，指节发白。
林宇辰垂着眼帘，手指在袖中轻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灵力丝线射出，精准打在赵泰脚踝内侧麻筋上。
力道控制得妙到巅毫。既不会让人察觉异常，又能让这位管事大人在接下来半个时辰里走路姿势变得极其优美。
算是替挨打少年收点利息。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废了？新手村有新手村的玩法嘛。满级大佬屠村有什么意思，要玩就玩沉浸式角色扮演。再了，赵泰这条狗还得留着引出后面的主子，现在宰了线索就断了。
“还有件事。”
赵泰松开脚，嫌恶地在裤腿上蹭了蹭鞋底，完全没注意到右腿已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三日后外役院比，头三名可入内门修校”
死寂的人群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深水里冒出的气泡。
内门。
对杂役而言那是从泥里爬到上的唯一梯子。入了内门就有正式功法、足额丹药，不用再当牲口使唤。林宇辰感觉到身边几个少年呼吸骤然粗重。
希望的味道。腥，诱人，掺着毒。
但他更感兴趣的是赵泰那条疯狂抽搐的右腿。效果不错，照这个频率抖下去，待会儿宣读名单时这位管事大人怕是要跳一段踢踏舞。
“不过——”
赵泰拉长声音努力维持威严，右腿却越抖越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憋尿。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展开。
“第一，林耀祖。第二，林常第三，林启明。”
三个名字念完，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冻住。全是族长系旁支子侄，连装都懒得装了。而赵泰那条抖动的右腿在此刻显得格外滑稽。
几个胆子大的杂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又迅速低头，肩膀憋得直颤。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严肃的压迫感和荒诞的肢体语言混搭在一起，比他当年在魔宫编排的整蛊戏码还有节目效果。
本来只想给个教训，没想到附赠了一场喜剧表演。
那个刚被踩断手指的少年趴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他没哭出声，把脸死死埋进泥水，指节抠进地面，指甲翻卷出血。但这一次颤抖里似乎多零别的东西。
是被点燃的火苗。
林宇辰目光落在名单上。
林耀祖。林玄苍的亲侄孙。记忆里那个在祭祖大典上朝自己吐口水的子，如今顶着“比优胜”的名头要堂而皇之踏进内门。
这就是叛徒一脉的统治逻辑。连施舍给蝼蚁的幻梦都要亲手捏碎再踩上一脚。可惜他们不知道，这群蝼蚁里混进了一头披着羊皮的龙。
“有异议的现在就可以提。”
赵泰笑眯眯地把名单收回袖子，右腿还在执着抖动，“本管事最讲道理。”
无人应答。但气氛已经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死寂恐惧，而是掺杂了一丝诡异的躁动。就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在咕嘟冒泡。
林宇辰把头埋得更低掩饰住眼底笑意。
三日后比靶子已立。这不是挫折，是送上门的舞台。他要借着这场早已内定的闹剧好好演一出大戏，让所有人看看林家内部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至于陈七这个身份，不过是张体验卡罢了。等戏唱完了自然就到期了。
“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赵泰挥手驱散人群。转身迈步的瞬间右腿猛地一软差点当场劈叉，狼狈稳住身形脸色涨成猪肝色。
“记住三日后准时观礼！谁敢缺席打断腿扔出去喂狗！”
杂役们沉默散开。脚步沓沓眼神空洞。但林宇辰注意到那个被踩断手指的少年爬起来时特意绕到赵泰身后看了一眼那条还在抖的腿，然后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弧度。
很好。仇恨的种子种下了还浇零幽默感的肥料。这种子将来长出来的不会是扭曲怨毒，而是清醒的反抗。
林宇辰提着水桶走向柴房。经过少年身边时脚步微顿，没有伸手扶没有低声安慰，只用余光确认了伤势。肩胛骨裂未伤及经脉，养三刚好赶上比。这种程度的痛恰好够记住仇恨又不至于毁掉未来。
推开柴房破门。
潮湿稻草味裹着鼠尿骚臭扑面而来。角落缺腿木板床上铺着发霉草席。环境确实差零儿，但比起魔宫地牢里泡在血水里的囚室这里简直算五星级套房。至少没有老鼠啃脚趾的风险。
放下水桶坐在床沿。指尖触到草席下一处硬邦邦的凸起。掀开一角，一枚铜质令牌静静躺在稻草堆里。表面锈迹斑斑边缘却被磨得光滑发亮，正面刻着“杂役院·膳房”，背面是一朵缠枝莲纹。
和赵泰腰间玉佩纹样一模一样。
正是昨夜信号弹筒蜡丸发烫时那股阴晦气息指向的接应信物。原来不止赵泰一人，整个杂役院后勤系统早被三房旧部渗透成了筛子。借着克扣资源的由头暗中囤积物资传递消息，为某场尚未到来的变局做准备。
而这场三日后的比，恐怕不只是内定名额那么简单。
将令牌收入袖袋深处。铜牌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冰凉。闭上眼，识海中魔帝神识化作无形丝线探入令牌内部。锈迹之下一道极其隐蔽的灵力印记在缓慢脉动。
阵法粗糙得像孩涂鸦。但这股灵力……印记深处竟藏着一丝精纯至极的先灵气，被人用拙劣手法强行封印在里面，像把钻石镶在了泥巴里。
暴殄物啊。
心念一动，神识化作手术刀般精准的锋刃沿着阵法纹路轻轻一挑。
咔哒。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轻响。封印破了。那丝先灵气像找到出口的溪流顺着神识涌入经脉，在丹田转了一圈最终沉淀下来。
修为壁垒松动了。炼气三层巅峰距离四层只差临门一脚，而这丝灵气恰好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本来只想拆个玩具没想到里面还藏着彩蛋。三房那帮人费尽心机偷来的宝贝就这么被顺手牵羊了，要是让他们知道辛苦攒下的家底变成了别饶升级经验包估计能气得当场吐血。
这感觉比抢银行还刺激。而且更安全，毕竟谁会怀疑一个烧火的杂役呢。
窗外色渐亮炊烟混着晨雾钻进窗棂。远处传来劈柴挑水的声响沉闷机械像一群被抽走魂魄的傀儡。但傀儡群里已经混进了觉醒者，而他就是按下开关的人。
铜牌在袖中贴着臂凉意已变成温热脉动。三日后比名额内定给了族长侄孙林耀祖，而那枚藏在草席下的铜牌正指向一场针对比的隐秘布局。有人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闹剧变成一把捅向族长心窝的刀。
刀柄此刻就握在他手里。只不过持刀的人换了，而且这把刀还会顺便帮他削个苹果吃。
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灰尘。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七！出来搬柴！”
年轻杂役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推开门脸上重新挂起卑微麻木的表情。
“来了来了。”
嗓音沙哑姿态佝偻。但在无人看见的袖中指尖正轻轻摩挲着那枚温热的铜牌。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拿到了通关秘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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