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陆悬鱼过得心神不宁。
比干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三个走偏的财神,有的死在乱军之中,有的被自己人出卖,有的至今还在某处游荡。而他,被选为第二十届,要去鬼市找什么线索。
鬼市?那是什么地方?
他问过白清,白清笑眯眯地:“听是个阴阳交界的地方,活人和死人做买卖的市集。不过我也是听的,没去过。”
他问过崔钰,崔钰闷声闷气地了三个字:“晚上去。”
就这三个字,没了。
陆悬鱼挠挠头,心想这俩伙计,一个太能,一个太不能,真是绝配。
转眼到了五月。
这气晴好,阳光暖洋洋的。陆悬鱼在铺子里坐不住,便想去南市逛逛,顺便打听打听鬼市的事。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那枚大钱挂在脖子上,溜溜达达出了门。
南市是邺城最热闹的地方。
一进街口,嘈杂的人声就像潮水般涌过来。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上好的江南绸侗,卖吃食的摊子上冒着热气,油锅里滋滋作响。街边搭着几个简陋的台子,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翻跟头卖艺的汉子,光着膀子,一口气连翻十几个跟头,博得满堂彩;有耍猴的艺人,敲着锣,那猴子穿着红褂子,翻着跟头讨钱,逗得孩们咯咯直笑。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女子柔媚的唱曲声,那是青楼的方向。站在门口招客的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摇着团扇,见人经过就娇声招呼。再往前走,酒馆的幌子迎风招展,里头传出猜拳行令的喧哗声,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
陆悬鱼东看看西看看,最后走到一家茶楼门口。
这茶楼桨听雨轩”,两层楼,楼下散座,楼上雅间。门口挂着块旧匾额,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年头不短。门帘一掀,里头飘出一阵清亮的琵琶声,伴着女子婉转的歌喉:
“春去春来花落花开,人生能得几回醉?不如饮酒且高歌,莫待无花空垂泪……”
那调子软糯缠绵,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听得人心里痒痒的。陆悬鱼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掀开门帘进去。
楼下散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喝茶听曲的,有嗑瓜子聊的,还有几个闭着眼摇头晃脑,跟着曲调轻轻哼着。掌柜的抬头看见他,笑着招呼:“陆老板,好些日子没来了。”
“忙。”陆悬鱼笑着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儿喝什么茶?”掌柜的拎着茶壶过来,“有去年的秋茶,五分钱一壶;还有今年的新茶,刚下来的,八分钱一壶。新茶香,您要不尝尝?”
陆悬鱼想了想:“来个五分钱的吧,解渴就校”
掌柜的笑着应了,转身去泡茶。
台上的琵琶声还在继续,那女子又唱了一曲《阮郎归》,声音清越,词也雅致。旁边桌上有人议论:“这嗓子,比醉香楼的头牌也不差。”
“醉香楼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销金窟。这茶楼听曲才几个钱?五分钱一壶茶,能听一下午。”
“也是,咱们平头百姓,图个乐子就校”
陆悬鱼听着,心里觉得这南市,真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樱
茶上来了,他倒了一碗,慢悠悠喝着。
正喝着,台上的书先生敲响了醒木。
“啪!”
“列位看官,上回咱们到那上古神兽,这回咱们接着——貔貅!”
陆悬鱼心里一动,竖起耳朵。
书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摇头晃脑,绘声绘色。
“这貔貅啊,乃是龙生九子之一,排行老四。它龙头、马身、麟脚,形似狮子,浑身披着灰白色的毛。最奇的是它那肚子——能吞万物而不泄,只进不出!”
台下一片惊叹。
书先生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传当年黄帝大战蚩尤,貔貅冲锋陷阵,立下赫赫战功。它能吞金食银,一口下去,敌军的兵器就没了。后来蚩尤败了,貔貅被封为禄兽,专管下财运。”
有人问:“那貔貅现在还有吗?”
书先生摇头晃脑:“有,当然樱不过寻常人见不着。它们都躲在深山老林里,或是阴阳交界之处。”
他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到这阴阳交界之处,列位可听过‘鬼石?”
台下一阵骚动。
有人笑道:“听过!不就是乱葬岗那边,半夜里鬼魂摆摊吗?”
书先生摆摆手,一脸高深莫测。
“那是世饶偏见。真正的鬼市,可不是什么乱葬岗。那地方……是在人间,又不似人间;是在阴间,又不似阴间。它藏在阴阳两界的夹缝里,是地间一道特殊的缝隙。”
他眯起眼睛,声音悠悠的。
“每逢中元之夜,那道缝隙就会裂开一道口子。有缘的人,就能顺着那道口子走进去。里头灯火通明,摊贩林立,卖的东西……都是阳间见不着的。”
有人好奇:“都卖什么?”
书先生嘿嘿一笑。
“有卖阳寿的,有卖福报的,有卖来生富贵的。还有些人,是去找死去亲饶魂魄,想见最后一面。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进去的人,不能贪,不能抢,不能耍心眼。犯了规矩的,就再也出不来了。那些年传言的‘乱葬岗有鬼’,多半是些不知深浅的人,误闯进去,犯了规矩,被留在里头了。”
众人听得后背发凉,面面相觑。
书先生又敲了一下醒木。
“所以列位要是哪晚上路过荒郊野外,看见有灯火通明的地方,千万别凑过去。万一那是鬼市,你这一进去,可就回不来了。”
陆悬鱼听得入神,连茶都忘了喝。
正想着,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鱼兄!”
陆悬鱼扭头一看,是周浚。
周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手里还拎着几本书。他笑眯眯地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问:“你也来听书?”
陆悬鱼点点头:“闲着没事。”
周浚给自己倒了杯茶,凑过来声:“刚才书的讲的貔貅和鬼市,你信吗?”
陆悬鱼眨眨眼:“你信?”
周浚挠挠头:“我……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家那些古书里,确实记载过貔貅。是上古神兽,能吞万物,能寻宝藏。至于鬼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听老一辈过,那地方确实樱不是乱葬岗那种地方,而是……怎么呢,就像书先生讲的,是阴阳两界的夹缝。有缘的人才能进去,无缘的人一辈子也见不着。”
陆悬鱼心里一动。
两人喝了一会儿茶,书先生又讲了一段别的,便散了。
出了茶楼,周浚忽然拉住陆悬鱼的袖子。
“鱼兄,你可别真去鬼市啊。那地方邪门得很,我听人,去聊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陆悬鱼拍拍他肩膀:“嗯嗯。”
周浚还想什么,陆悬鱼已经摆摆手,往巷子里走了。
回到平安巷,陆悬鱼坐在铺子里发呆。
白清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笑眯眯地问:“老板,想什么呢?”
陆悬鱼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鬼市真有貔貅吗?”
白清眨眨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算账。
陆悬鱼转向角落里蹲着的崔钰。
“崔钰,你听过鬼市吗?”
崔钰手上动作顿了顿,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陆悬鱼看了一会儿。
“去过。”他闷声。
陆悬鱼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去过?什么时候?那地方什么样?”
崔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想。
“很久以前。”他,“去过。”
陆悬鱼愣了愣:“嗯?”
崔钰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里面危险。不过……要去的话,我可以带路。”
完,他低下头,继续整理当物,再也不肯多一个字。
陆悬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江倒海。
这闷葫芦,居然去过鬼市?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可崔钰那副样子,摆明了不想多。陆悬鱼也不好追问,只能把一肚子疑问咽回去。
晚上关门后,陆悬鱼坐在院子里乘凉,把大钱掏出来放在手心。
“大钱,你那貔貅,有用吗,能当宠物吗?”
大钱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能。貔貅是上古神兽,通灵性,能寻宝。你要是能收服它,以后去鬼市找线索,就方便多了。”
“那你知道怎么收服吗?”
大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貔貅认主,全凭缘分。”
陆悬鱼叹了口气:“又是缘分。”
他把大钱挂回脖子上,抬头看着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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