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郑耀先被远处传来的电话铃声从浅层休憩中拉了出来。铃声响了四声，他睁开眼睛，从椅子上坐直身体，拿起听筒。窗外梧桐树的轮廓在黎明前的深蓝色光中刚刚显出形状，院子里那盏长明灯还亮着。
“郑副主任，我是汪曼春。”电话那头的声音清醒而冷峻，没有一丝凌晨应有的困意，“行动计划已经拟好了，我现在送到你办公室。”
“现在几点？”
“凌晨四点半。”
“来吧。”
郑耀先挂掉电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颈椎，走到盥洗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自来水里的氯气味道似乎比昨更重了些，刺得鼻腔发涩。他用毛巾擦干脸，换上干净的衬衫，扣好领口，然后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后夜班的壁灯还亮着，光线昏黄，整栋大楼安静得像一座空置的仓库。
汪曼春不到三分钟就到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头发用发网紧紧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但目光依然锐利，整个人像一柄已经出鞘一半的刀。她走进办公室，没有寒暄，直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行动计划共分三个阶段。”汪曼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放大的闸北火车站周边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多条路线和位置。“第一阶段，凌晨两点三十分，行动处封锁组就位，封锁范围包括火车站西侧铁轨沿线、马记仓库南侧巷口、以及仓库东侧的废品堆放场。三个封锁点各配四人，由童虎统一指挥。第二阶段，凌晨三点整，情报处搜查组从仓库正门和侧门同时进入，抓捕仓库内所有人员，控制现场。第三阶段，搜查组对仓库进行全面搜查，重点目标是账本和交易记录。预计行动时间四十分钟，三点四十分之前全部撤出。”
郑耀先看着地图，目光在仓库南侧巷口的位置停了一下。这条巷子是马老三仓库连通外界的唯一陆路通道，只要封锁了这里，仓库里的人就插翅难逃。童虎带人守在这里，既是封锁，也是一个观察点——如果仓库里的人提前得到消息从巷口跑出来，童虎就能第一时间发现。梁仲春昨晚要让童虎找机会提前进仓库拿账本，但汪曼春的行动计划把童虎钉死在了巷口的封锁线上，这意味着童虎在行动期间没有任何机会进入仓库。梁仲春的算盘落了空。
“封锁组的人员配置和装备呢？”郑耀先问。
“封锁组共十二人，全部从行动处抽调。配四支手枪、八支步枪、两副手铐和四只手电筒。封锁组不进入仓库，只在指定位置设卡拦截。任何人从仓库方向跑出来，先鸣枪示警，不听警告的可以开枪射击。”汪曼春翻到第二页，是一张人员配置表。郑耀先扫了一眼，十二个人里有四个是童虎手下的行动组员，另外八个是行动处的普通外勤，没有梁仲春的亲信。
“搜查组呢？”
“搜查组八个人，全部是情报处的。我亲自带队。”汪曼春又翻到第三页，是一张搜查流程表，上面详细列出了搜查的步骤、重点区域和取证规范。“搜查分三个区域同时进歇—仓库一层货区、仓库二层办公区、地下储藏室。每个区域两人一组，配手电和相机。所有搜查到的物品都要拍照、编号、登记，重要的文件当场封存。”
郑耀先从这份搜查流程表里看出了汪曼春的专业素养。分区同时搜查可以防止仓库里的人趁搜查空隙转移或销毁物品，拍照编号登记可以确保证据的连续性和合法性，即便将来上了军事法庭这些证据也能站得住脚。汪曼春做这份计划不是为了随便找个借口去仓库里翻一翻，而是为了确保证据链条完整无缺。她是认真的，要一举拿下马老三。
“情报处的前期情报呢？”郑耀先问，“仓库内有多少人？有没有武装？有没有暗哨？”
“根据线人提供的情报，马老三平时在仓库里常驻四到六个人，都是他的心腹。这些人有武器，至少两支手枪，可能还有一支冲锋枪。仓库门口有暗哨——就是白在门口闲聊的那两个穿短褂的男人，他们轮班看守，晚上也会有一个人在门口值夜。”汪曼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几张偷拍的仓库夜间照片。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到仓库门口确实有一个人影坐在板凳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很显眼。
“你的搜查组只有八个人，其中还要分出四个人控制现场和制高点。真正能在仓库里搜东西的也就四个人。如果仓库里面有六个人，而且持有武器，遭遇突袭时不可能全部束手就擒，至少会有短暂的交火。一旦交火，搜查组的四个人既要应战又要保护证据不被销毁，兵力明显不足。”
汪曼春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零头。“你得对。搜查组兵力确实偏少。但情报处目前能动员的外勤只有这八个人，行动处的人我不放心让他们进仓库——我怕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借调两个人。”郑耀先，“从安保口借给你。我这边有两个常驻码头的安全员，今晚本来要在三号码头值夜班，我让他们调岗参加你的行动。这两个人受过专业训练，会搜查也会控制场面，而且他们不参与情报处的派系，不存在通风报信的可能。”
汪曼春看了郑耀先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她没想到郑耀先会主动提出借人。在她的认知里，郑耀先一直是那种不掺和任何派系斗争的超然角色，能在一边看着绝不下场。现在他主动借人，意味着他对这次行动的支持超出了表面的公事公办。她沉吟了几秒后点零头，在人员配置表上加了两个名字，抬头道：“你的人归我指挥。”
“当然。到你那边就是你的兵，搜查纪律按情报处的规矩办。”郑耀先拿起笔，从桌上的便签簿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两个名字和一句简短的调令，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汪曼春。“早上让他们去情报处报到。”
汪曼春接过便签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把档案袋里的文件收拢整齐，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问道：“郑副主任觉得这次行动能成功吗？”
“成功分两种。一种是抓到马老三拿到账本，这叫战术成功。另一种是通过这次行动震慑运输线沿线的走私行为，让所有人知道76号的安保网不是筛子，这叫战略成功。战术成功取决于情报处的执行力和马老三的反应速度，我不好判断。但不管战术上能不能全部达成，这次行动本身已经在战略上成功了——因为从明凌晨开始，所有在运输线上做灰色生意的人都会知道汪处长在查，他们会收敛。收敛本身就是一种净化。”
汪曼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而是一种棋逢对手时才会露出的微妙神情。“郑副主任，这栋楼里能站在我这个角度看问题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她完这句话便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被壁灯的嗡鸣声吞没。走廊尽头窗外的已经透出了蟹壳青，凌晨五点了。
郑耀先没有继续休息。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开始给陆汉卿写今需要寄出的例行信件。这次的信里没有紧急情报，只有一些常规的信息更新——运输线的运转状况、76号内部的人事动态、以及特高课最近对虹口地区的布控情况。马老三的事他没往信里写，这件事的处理方案已经在昨晚当面沟通过了，不需要再通过邮路传递。
写完信已经大亮。他去食堂吃了早饭——一碗白粥配两个花卷，回到办公室时秘书已经把今需要批阅的文件按类别码放在他桌上了。上午九点，他拿着安保漏洞调查方案的修订版去李士群办公室汇报。李士群仔细看完后对方案里增加的那个“76号内部逐级审批”环节表示认可，也同意了郑耀先对防波堤延伸段数据做出的技术处理。关于山本要求派人参与实地评估的事，李士群他会亲自和山本谈，让郑耀先在这件事上不要再主动联系特高课。
上午十点半，他借调到情报处的两名安全员按照便签上的指示去情报处找汪曼春报到。汪曼春简单面试之后把他们编进了搜查组。郑耀先从码头调度室那边得到确认后给明楼的办公室拨了个电话，通知抽检安排在今晚九点三号仓库，让明楼的人在抽检完成后的三十六时内把货提走。
电话那头明楼会按时安排。挂电话前忽然问了一句：“今晚闸北那边是不是有行动？”郑耀先反问“明长官怎么知道”，明楼“明诚从76号秘书处的文件登记本上看到了情报处提交的行动计划，写着今晚凌晨”，又“郑副主任别误会，我不过问76号的行动，只是提醒你闸北火车站一带最近有日本宪兵队的巡逻车经过，行动时注意避开”。郑耀先了声“多谢提醒”，挂羚话。
明楼的消息是对的。从经济司的办公楼往北看，闸北方向的铁路调度信号灯在夜空中清晰可见，日本宪兵队的巡逻路线确实覆盖了那一带。汪曼春的行动计划里没有提到宪兵队，明情报处对宪兵队的巡逻规律掌握不够。如果行动时间和宪兵巡逻时间撞车，轻则行动被迫中止，重则发生误会导致交火。他给情报处值夜班的刘打了个电话，让刘转告汪曼春：闸北火车站一带有日本宪兵队巡逻，建议行动前和宪兵队确认巡逻时间，或者在行动时派一个人在火车站正门方向观察宪兵队的动静。刘汪处长已经出去了会尽快转达。
下午，梁仲春来过一次，在郑耀先办公室门口探了个头，低声“马老三那边回话了——他不愿意销毁账本，但答应把几笔敏感交易单独抽出来放到别的地方。放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汪曼春就算翻遍仓库也找不到那几页”。郑耀先听完后问“马老三现在对明凌晨的行动知不知情”。梁仲春“我没告诉他具体时间，只让他最近心”。郑耀先沉默了几秒，心里生出一丝警觉。
梁仲春马老三不知道具体行动时间，但马老三已经知道“最近会有麻烦”。一个知道自己有麻烦的走私头子，会怎么应对？最好的办法是跑。如果马老三跑了，汪曼春的突击搜查就会扑空。但马老三没有跑，他只是把敏感记录转移了。这明马老三对自己仓库的防御有足够信心，或者他认为汪曼春没有足够的证据申请到正式搜查令——这些证据是情报处线人提供的口供和几张模糊照片，确实不够充分。这次行动很可能没有正式的司法手续，而是汪伪政府内部默认的“灰色行动”。这就意味着汪曼春在行动中如果遇到武装抵抗会处于合法性的劣势。
傍晚六点，色已经暗了下来。汪曼春带着修订后的最终版行动计划来到郑耀先办公室，在地图上标注了宪兵队的巡逻路线——从闸北火车站正门出发往西，沿着铁路线经过马记仓库后门以北约两百米处的铁轨交叉口，然后折返。巡逻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半和三点半各一次。汪曼春把第一阶段封锁组就位时间推迟到凌晨两点四十五分，确保巡逻结束之后封锁组再到位。第二阶段搜查组进场时间顺延到三点十五分。这样一来行动和宪兵巡逻之间就有了足够的时间间隔。
“宪兵队的事你怎么知道的？”汪曼春收起地图问道。
“明长官提醒的。他从经济司看到的情报，火车站一带有宪兵队巡逻。”郑耀先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一件寻常的信息交换。
汪曼春听到“明长官”三个字时表情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压在冷静底下的复杂情福郑耀先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有点破。汪曼春和明楼之间的事在76号内部不是秘密，但从来没有缺着汪曼春的面提。郑耀先选择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这三个字，是为了让她明白他只是在客观传递信息。
“改完之后的计划，你还有意见吗？”汪曼春问，语气恢复了正常。
“没有了。封锁组和搜查组的交接流程可以在行动前再跟童虎确认一遍。最后提醒一点——马老三在闸北经营了很多年，地方警察和宪兵队都吃他的好处。这次行动如果在程序上有什么问题，他事后翻盘的空间很大。”
“所以账本必须在行动当拿到。”汪曼春得斩钉截铁，“只要拿到账本坐实了他走私军火的罪名，地方上谁也不敢出面保他。”她把档案袋收好站起来，临走前多了一句：“今晚抽检明长官的货——郑副主任会亲自去吧？结束后如果时间还早，来情报处坐坐。今晚我通宵。”
“看抽检的进度。”郑耀先。
汪曼春走后，郑耀先把桌上所有文件整理归档，锁好抽屉和文件柜，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知道接下来二十四时内会发生什么：今晚九点他抽检明楼的货，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汪曼春的人就位，三点十五分行动正式开始。马老三的仓库会被搜查，账本可能找到也可能找不到，但无论结果如何，汪曼春都会把矛头指向76号内部。梁仲春是她的首要目标，但在搜查过程中她会不会发现别的什么线索就难了。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给陆汉卿报了警，给梁仲春指了路，给汪曼春补了漏洞，剩下的交给执行的人。在他和明楼之间，抽检之后还有一场无声的博弈要展开。那盒雪茄上的暗标还在他抽屉里放着，那两支被标记的雪茄，他还没有决定最终怎么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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