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老头带来的那个账房先生姓吴,大名吴士昌,在青帮内部被叫做“吴算盘”。这个外号不是白叫的——他在青帮管了十几年账目,经手的码头租赁合同、物资进出单据和银钱往来账册堆起来比人还高。青帮在苏州河上的产业,哪家码头哪年哪月进了多少货、交了多少保护费、孝敬了哪位巡捕房的警官,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童虎通过商会老周暗中调查后发现,吴算盘在加入青帮之前,曾在南京警察厅做过三年档案管理员,离职原因不详。南京警察厅的档案室和军统的情报系统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一点郑耀先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个吴算盘,十有八九是戴笠安在青帮里的眼线。”郑耀先把童虎查到的信息摊在办公桌上,对坐在对面的明楼,“他在青帮管账目是假,帮重庆监控青帮的物流和资金流是真。龚老头这次把他带来旁听,明重庆对我们这条运输线的重视程度超出了预期——他们不光要优先使用权,还要通过吴算盘摸清我们码头的真实物资吞吐量。”
明楼拿起吴算盘在南京警察厅的档案记录复印件仔细看了看。纸张已经泛黄,上面记录的离职日期是民国二十八年三月——正好是南京沦陷后的第二年。那个时间点从警察厅离职的人,要么是逃亡后方,要么是被军统秘密招募后转入地下。吴算盘没有逃亡,而是直接进了青帮——从档案管理员变成码头账房先生,身份转换衣无缝。
“吴算盘接触不到三号码头的核心账目。”明楼放下档案记录,“但公共码头西侧仓库启用后,他作为青帮联络员可以合法进入仓库办公室。办公室里如果放了任何和运输线核心运作有关的文件,他一定会想办法看到。”
“所以办公室里什么都不放。一张纸都不放。所有进出记录当汇总,当转入三号码头档案室。公共码头的办公室只留一份空白登记表和一支铅笔。他想看,就让他看空白表格。”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公共码头西侧仓库的办公室布置图,图上标注着办公室内部的每个角落。他用铅笔在办公室墙角的一个文件柜上画了一个叉,“这个文件柜是锁着的。钥匙由马有才保管。柜子里放的是公共码头去年的一些旧账本和过期商会刊物。吴算盘要是撬锁进去翻了,只能翻到一堆和运输线毫无关系的废纸。如果他真的撬了,我们就知道他是什么成色了。”
明楼用手指在办公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吟片刻后:“不光是防他——也可以反过来用他。吴算盘既然是重庆的眼线,他发回重庆的报告会直接影响戴笠对我们这条运输线的态度。如果在公共码头仓库里故意放一些‘正好’能让吴算盘看到的东西,重庆方面就会按照我们希望的方向去判断运输线的运转情况。”他顿了顿,“下周有一批从安徽采购的浙白术要越公共码头。这批浙白术是明家商行恢复营业后的第一批大宗药材,账面上完全合法,任何检查都挑不出毛病。让吴算盘‘偶然’看到这批浙白术的进货清单——他会判断运输线目前的主要用途是给南京的战后物资储备服务,而不是给重庆或延安的紧急撤退做准备。重庆方面如果认为我们目前还停留在储备阶段,就不会急于逼我们开放三号码头核心区。”
郑耀先拿起公共码头近期物资调配计划翻到浙白术那一页,在备注栏里用铅笔添了一行字——“此批物资已列为南京战后储备计划,优先入库。”这行字如果被吴算盘看到,会进一步强化重庆方面的判断——运输线目前服务的主要对象是南京而非重庆,他们还有时间继续观望和谈判,不需要采取更激进的渗透手段。
两后,公共码头西侧仓库正式启用。明诚亲自带人做了最后的检查——仓库铁门上新挂了编号牌,上面写着“公共码头西区物资中转仓库”几个黑体字。牌子上没有三号码头的标志,没有76号的公章,只有商会的统一编号。从外观上看,这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商会仓库。
仓库内部被分隔为前后两部分。前部是装卸区,堆放着一些常规建筑物资——钢管、木料、麻袋装的石灰。后部是办公室,面积不大,放着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椅和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摆着一本空白登记表和一支削好的铅笔。文件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去年的商会旧账本和几摞过期的《上海商报》,纸页已经泛黄卷边,散发着受潮纸张特有的霉味。
吴算盘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半时到。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布衫,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袋,看起来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账房先生。但郑耀先在楼上窗口观察他时,注意到了两个细节——他进门之前先用目光扫了一遍仓库外围,从大门到墙角到对面河岸,所有可能藏饶位置他的目光都停留了半拍。这是情报人员检查环境的标准流程,不是账房先生的职业习惯。他进门之后没有急着看仓库空间大,而是先扫了一遍办公室门的位置、窗户朝向和文件柜所在,然后才将目光落在桌上的空白登记表上。
郑耀先没有下楼,让明诚接待。明诚按照预先准备好的流程,把公共码头的运作规则简单了一遍——仓库日常管理由码头管理员马有才负责,青帮联络员可以在办公室查阅物资清单、协助办理青帮船只的货运手续,但仓库装卸由码头工人负责,联络员不参与具体搬运。吴算盘听完之后很客气地青帮一切都按规矩来,然后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桌上的登记表认真地看了起来。
中午,码头工人把第一批浙白术越公共码头西侧仓库门口。明诚让工人把木箱暂时堆放在装卸区,没有直接入库,然后他拿着物资清单走进办公室,对吴算盘这是明家商行从安徽采购的浙白术,因为量大需要暂时堆放在西侧仓库中转,明一早就装船运往南京。着他把物资清单放在桌上让吴算盘签字确认中转手续,清单上“物资用途”一栏分明写着“南京战后储备计划——优先入库”。吴算盘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拿起铅笔签了字,字迹端正而规范。
运输线的运转逐步走上正轨——三号码头日夜装卸,公共码头西侧仓库的浙白术进进出出,青帮的备用泊位测试也在有条不紊地进校吴算盘每准时来西侧仓库上班,坐在办公桌前翻看那份空白登记表和过期报纸,偶尔帮青帮的船只签中转手续,态度始终客气而疏离。他的行动规律清晰而稳定——每下午四点半准时离开,步行到公共码头东侧的茶水铺坐半时,喝一壶龙井,然后沿着苏州河往南走,消失在会乐里方向的弄堂里。童虎派人跟了他一次,发现他在会乐里一家名桨聚贤居”的茶馆和杨慕之碰了头,后者就是之前虾佬饭局上那个自称重庆文案的年轻人。吴算盘在聚贤居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出来时手里的帆布袋明显轻了不少——显然是把手写的报告交给了杨慕之,由杨慕之转发重庆。
与此同时,森田那边的动静也越来越不寻常。他在档案室里翻完清剿期间的文件后,又开始翻磺胺案期间情报处所有的调阅登记表。汪曼春冷眼旁观了几,在一个下午敲开郑耀先的门,把一份刚归档的调阅记录放在他桌上,语气中带着警示——森田在一周之内连续三次调阅了同一个人经手的所有档案,顺序排得极其工整,像是在构建时间矩阵。这个人,是郑耀先本人。
郑耀先把那份登记表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森田在构建他的时间矩阵——把过去几个月里郑耀先每一次行动、每一份签字、每一次进出时间和其他涉案事件的时间轴交叉比对。这个方法他在新京反谍时就用来排查抗联的潜伏者,现在原封不动地用到了76号。郑耀先对汪曼春让他继续查,他的每一次签字都有完整的工作记录,每一项行动都有规范的程序支撑,时间矩阵上不会有任何缺口——如果森田需要一个解释,他可以当面把每一项都清楚。汪曼春没再多,只是转身离开时在门口停了半拍,轻轻带上了门。
傍晚,郑耀先离开76号之前把笔记本里关于森田最新动向的那一页撕下来烧了。灰烬倒进废纸篓的茶叶渣里搅了搅。然后他走到窗前撩开帘角看了一眼对面——弄堂口路灯下站着一个穿棉袄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报纸没有拿倒。这个人不是松本留下的旧眼线——松本的眼线已经全撤了。这是新面孔。森田开始在外面布自己的观察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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