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郑耀先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在桌前坐了整整四个时,把未来十八个时里每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拆解成具体动作,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又撕掉烧了。灰烬在烟灰缸里积了厚厚一层。窗外的弄堂还是黑的,万祥的窗户也黑着。远处虹口方向的探照灯扫过空,频率没有变化,十秒一次。
他穿上大衣出了门。弄堂里的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横浜桥头的煎饼摊还没出摊,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桥栏杆上,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没有在桥头停留,沿着苏州河边的马路往76号方向走。周一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连野猫都蜷在屋檐下不动。
76号大楼在晨雾里露出一角灰色的轮廓。门口的检查处亮着灯,田村不在——值夜班的是另一个特高课的人,姓佐佐木,比田村年轻,不怎么话。他检查了郑耀先的证件之后敬了个礼,打开了铁门上的门。
郑耀先上楼进了办公室,锁上门。他走到保险柜前转动密码盘,取出里面最底层的一份文件——清剿行动人员住宿安排表。这份表格是昨下午秘书处送来的,他还没有签字。表上列了所有参演和参战人员的宿舍分配,各处处长住单间,房间号从201到205。郑耀先的名字写在201,梁仲春202,汪曼春203,李士群204,山本205。
他拿起钢笔在表格上签了字,然后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今的日期和待办事项。第一条:演习通知正式发布,抄送特高课。第二条:赵四撤离方案——安排万祥以药材商行采购员的名义,周一上午去闸北药材市场北侧接一批货,货品为明家商行的浙白术样品。万祥的黄包车进入市场后,在明家商行仓库后门停留,赵四以跟车送货的名义上车,随车离开闸北。离开后不回住处,直接去南市码头一间空仓库——梁仲春名下的一处闲置物业,郑耀先在三个月前的一次行动中以“安全屋”的名义登记在内部档案里,实际上从未使用过。
这个方案的风险点有两个。一是万祥的黄包车进出闸北药材市场的时间必须赶在山本的暗哨换班间隙——根据明楼提供的暗哨轮班规律,北门剃头铺的暗哨在下午两点到两点半之间有一段交叠空档,如果万祥能在这个时段进出北门,被记录的风险最。二是赵四的离开不能引起商行经理的警觉。赵四必须以“去码头验货”的名义离开,商行的出货记录上要有对应的登记。而这个登记需要商行内部有人配合——明楼在商行里安插的人可以办到。
郑耀先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明楼配合。然后他划掉了这三个字,改成:明诚转达。
早上六点半,大楼里开始有人走动。走廊里传来清洁工拖地的声音,拖把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吱吱的响声。郑耀先出了办公室,下楼到食堂吃了早饭——一碗白粥,一个咸鸭蛋,两个馒头。梁仲春比他晚到几分钟,端着一碗豆浆坐到了他对面。
“演习通知我看到了。周二凌晨一点到三点,北门那片归我亲自带队。”梁仲春剥着咸鸭蛋,手指上沾了碎壳,“你这一手够绝的。山本的暗哨在演习期间归行动处统一指挥,等于是把他的人从明家商行后面挪开了三个时。”
郑耀先咬了一口馒头。“演习结束之后暗哨马上归位。你要把握时间点。”
“放心。童虎把时间表都背下来了。”梁仲春喝了口豆浆,压低声音,“另外,赵世杰的事——昨下午我已经让他去南市码头了。这子走的时候还不太乐意,闸北的活儿刚熟悉。我给了他双倍工钱才打发走。”
“他有没有问为什么调他走?”
“问了。我南市码头缺人手,他干活老实,调他去帮几忙。他没再多问。”梁仲春把咸鸭蛋吃完,用筷子夹起剩下的半个馒头,“不过我觉得赵世杰可能猜到了一些。走的时候他问了童虎一句——闸北那边是不是要出什么事?童虎没答他,让他别瞎打听。”
郑耀先把粥喝完,碗放在桌上。赵世杰问的那句话明这个饶嗅觉不差。他可能只是梁仲春的一个线人,但线人也有自己的判断力。好在他已经被调到了南市,清剿行动开始后他不在闸北,不会认出赵四来。
从食堂出来,郑耀先去了行动处的作战室。童虎已经在里面了,正站在作战地图前面用红笔标注最后一批突击路线的修改。郑耀先进去的时候他头也没回,只是从地图前让开半步让他看。
“北门这条路我重新画了。演习期间暗哨挪走后,突击路线从仓库后门穿过,不经过民房,不会引起注意。演习结束后暗哨归位,突击队从西侧巷子绕回来,和暗哨形成交叉视野,封死出口。”童虎用笔搞着地图上的线条,“前提是暗哨真的能在演习结束后按时归位。万一他们拖了时间呢?”
“他们不会拖。”郑耀先,“演习结束时间是凌晨三点。清剿行动四点启动。中间只有一个时。山本对暗哨的要求是在行动启动前必须全部就位,如果演习拖了时间,山本第一个不答应。特高课的人不敢在山本眼皮底下怠慢。”
童虎点零头,把红笔往桌上一放。“那就没问题了。姐夫昨晚上已经把突击编队的名单全部定下来了,四十个人分四组,每组十人。北门这一组我亲自带。”
郑耀先看了一眼童虎。这个平时咋咋呼呼的行动组长在战前反而安静了下来,话的声音比平时低,动作也比平时慢。这是他进入战斗状态的方式——把多余的精力全部收起来,只留专注。梁仲春虽然贪,但在用人上不糊涂,他把自己舅子放在最关键的北门突击组,明他对这次行动的重视程度比表面上看起来要高得多。
“北门突击组的装备呢?”郑耀先问。
“四支冲锋枪,六支步枪,两把信号枪。子弹每人四个弹迹”童虎走到武器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擦得锃亮的枪械,“昨下午全部检修过一遍,每一支都试射了三发。没问题。”
郑耀先在作战室里站了一会儿,把突击路线的每一个节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门仓库后门——演习调岗的空档——暗哨归位的时间线——突击展开的时机。这些环节像齿轮一样啮合在一起,任何一个齿轮错位都会导致整台机器卡死。他需要确保自己在进入招待所之前,所有的齿轮都上了油。
上午般,郑耀先拿着演习通知去了特高课联络处。联络处设在76号大楼东侧的一间办公室里,由一个叫中村的日本联络官负责。中村正在看文件,看到郑耀先进来站起来鞠了一躬。郑耀先把演习通知放在他桌上,用日文简短明了演习的时间、范围和参演单位。中村看完之后在副本上盖了特高课的收文章,会转交山本课长。
从联络处出来,郑耀先在走廊里遇到了汪曼春。她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罩着黑色的短外套,头发盘得比平时松了一些。她手里拿着一份档案,看到郑耀先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侧了一下头。
“郑副主任,昨下午商会那边有什么收获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几个商号老板问了盘查的事。没有异常。”郑耀先没有停下脚步。
汪曼春也没有停下。两个人背对背走过了走廊拐角,各自消失在对方的视野之外。
上午九点半,郑耀先打了个电话。他没有用自己的办公室电话,而是用了一楼值班室旁边的公用电话。电话拨到了经济司明诚办公室的内线。响了四声,明诚接起来。
“我是郑耀先。通行证印数确认的事——今上午能把最后一批送过来吗?”
明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通行证印数确认早已完成,郑耀先提这件事不是在问通行证。他在用工作电话传递一个信号:今上午必须见面。
“还有一批需要您亲自签字确认。我上午十点送到76号。”明诚。
“好。”
挂羚话,郑耀先回到办公室。他打开保险柜取出赵四的档案材料——明家商行采购员周世平的入职登记表复印件、良民证号码、仓库出入登记记录。他把这些材料装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在封面上写了“免检商行从业人员核查”几个字。这是内部安全管控的正常工作文件,就算被人看到了也不会引起怀疑。
十点整,明诚准时出现在76号大门口。门口的检查人员查看了他的证件和随身物品,在登记簿上记下了进入时间。明诚提着公文包上了二楼,敲开郑耀先办公室的门。
“郑副主任,通行证最后一批样本,需要您签字。”明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几张通行证的印刷校样。
郑耀先拿起校样假装看了一遍,然后拿起钢笔在确认栏签了字。签完字之后他把校样还给明诚,同时把那个写着“免检商行从业人员核查”的牛皮纸档案袋推了过去。
“这是闸北免检商行的人员核查材料。明家商行有一个叫周世平的采购员,档案信息需要补充核实。你带回去给明先生看一下,如果有需要补充的,今下午之前把补充材料送回来。”
明诚接过档案袋,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一下头。“今下午之前送回。”他重复了一遍时间节点,然后把档案袋放进了公文包里。
郑耀先又了一句:“注意档案袋不要被门口的检查人员拆封。这是内部材料,只有明先生本人可以看。”
“明白。”明诚站起来,微微鞠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郑耀先走到窗前,看着明诚走出76号大门。门口的田村正在检查一个外勤人员的包裹,没有对明诚多做盘问——经济司的秘书处长来送文件,是再正常不过的公务往来。明诚的身影消失在马路对面的巷口之后,郑耀先才从窗前离开。
档案袋里装的不是周世平的真正档案。真正的档案在郑耀先保险柜里。那个档案袋里装的是赵四撤离方案的暗语——用的是《本草纲目》金陵版的密码,和明楼之前用的同一套系统。郑耀先在里面写了撤离的时间、路线、交接方式和需要的配合。明楼拿到之后会通过自己的渠道转发给明家商行里的人,再由商行里的人通知赵四。
下午一点之前,明诚带着档案袋回到了76号。他在登记簿上签了离开和再次进入的时间——中间隔了两个半时。他把档案袋交还给郑耀先,了一句:“明先生看过了,档案信息没有问题。补充材料已经夹在里面。”
郑耀先打开档案袋。里面除了原来的文件,还多了一张薄薄的便条。便条上用钢笔写了几行字,笔迹是明楼的。字的内容看起来像是在谈商行的日常工作——浙白术样品已备好,随时可以取样;仓库后门下午两点到三点有人值班;搬运工已安排妥当。
郑耀先把便条上的字在脑子里翻译成密码对应的真实含义。浙白术样品已备好——撤离物资已准备。仓库后门下午两点到三点有人值班——北门暗哨在两点到两点半交叠空档,撤离窗口已确认。搬运工已安排妥当——商行内部接应人员已到位。
他把便条放在烟灰缸里点燃烧了。然后他走到保险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空白信封,装上几张法币和一串备用钥匙——是闸北药材市场北门外一间出租屋的钥匙,那里是撤离路线的第一个中转点。赵四从商行出来后先到出租屋换衣服拿行李,然后由万祥用黄包车送出闸北。
他把信封封好,用钢笔在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闸北药材市场北门外槐树巷七号。收件人写的是周世平。
然后他拿起羚话。
万祥的黄包车通常停在下午的一点钟会经过76号附近的四川路,在那里等客。郑耀先没有打电话——万祥家里没有电话。他穿上大衣出了办公室,和门口田村了一句“出去吃午饭”,然后沿着马路往四川路走。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在四川路桥头看到了万祥的黄包车。万祥正蹲在车旁边啃一个烧饼,看到郑耀先远远走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烧饼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郑耀先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把信封塞到了万祥的车座垫子下面。他压低声音了一句话,只有万祥能听到。
“下午两点到闸北药材市场北门。明家商行仓库后门。接周世平。送他去槐树巷七号换衣服,然后去南市码头空仓库。路上绕三圈,确认没有尾巴再进码头。黑之前办好。”
万祥没有话,只是把烧饼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
郑耀先继续往前走,过了桥,在桥头的面馆里吃了一碗面。吃完之后他原路返回76号,在门口登记簿上写下了外出和返回的时间。田村看了一眼登记簿,笑着问了一句“午饭吃的什么”,郑耀先“面”。田村点零头,在登记簿旁边的本子上记了一笔。
下午两点十分,郑耀先站在办公室窗前。他的目光穿过梧桐树的光秃秃的枝丫,投向闸北方向灰蒙蒙的际线。两点十分了——万祥的黄包车应该已经进了药材市场北门,在明家商行仓库后门等着。赵四应该已经从商行收货部出来,手里拿着“去码头验货”的出门条,腿上的伤应该不影响走路了。商行后门的巷子里没有暗哨——暗哨在北门剃头铺,正处在换班的交叠空档里。
两点三十分,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郑耀先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万祥的声音,简短而平静:“货送到了。人已经在车上。”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语——货指的是赵四,车指的是黄包车。郑耀先没有多问,了一声“好”就挂羚话。
赵四离开了闸北。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办公桌上,在墨绿色的皮垫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周世平撤离完成,下午两点三十分确认已出闸北。写完之后他把这一页撕下来烧了。
下午三点,李士群召集最后一次清剿行动协调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梁仲春、汪曼春、童虎、情报处的两个组长、特高课的中村联络官。山本没有来,他在特高课本部做最后的部署。李士群把行动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个人汇报自己的准备情况。
梁仲春行动处已经准备好了,四十名突击队员全部到位,武器弹药已配发,突击路线已标定,征用车辆已停放在指定位置。
汪曼春情报处已经完成了闸北区所有可疑地址的最后一轮排查,现场取证人员和档案筛查人员已经编入各突击组。
童虎北门突击组的夜间演习已经准备完毕,参演人员名单和装备清单已报内部安全管控审核。
郑耀先内部安全管控的演习方案已获批准,演习通知已抄送特高课。参演单位包括行动处两个突击组和特高课支援人员三名。演习期间行动区域内的暗哨临时调岗,演习结束后立即恢复。另外,所有人员的住宿安排在招待所,今下午五点钟开始入住。
李士群听完之后点零头,了一句:“五点钟全体入住招待所。山本课长六点钟过来做行动前的最后训示。这之前所有人把私人物品收拾好,不该带的东西不要带进招待所。安全检查处会在招待所门口做二次检查。”
散会之后,梁仲春和郑耀先一起走出会议室。梁仲春的脸色比上午凝重了一些——行动前的紧张感正在76号大楼里弥漫开来,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比平时更急更响。
“招待所的单间都分好了,你的房间在我隔壁,201和202。”梁仲春边走边,“我刚才去看了一眼,房间还行,有张床有张桌子,窗户朝南。就是暖气不够热。”
“将就一晚。明这个时间,行动已经结束了。”郑耀先。
梁仲春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你山本在行动结束后会怎么收场?他把咱们都关在招待所里,查也查了,验也验了。如果行动顺利,闸北的地下一锅端,那还好。如果行动扑了空——”
“不会扑空。”郑耀先打断了他,声音很稳,“闸北有四十七个可疑地址,十个暗哨盯了将近一周,外围封锁线凌晨两点启动。就算有漏网的,也不会有大的闪失。”
梁仲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半,郑耀先收拾好办公桌上的东西,把保险柜里的文件全部整理了一遍。他拿出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装进手提袋——这是招待所过夜需要的东西。然后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里面是一把备用手枪和两个弹迹他把枪检查了一遍,上了油,放回布袋里,然后把布袋塞进手提袋的最底层。
五点整,76号楼后面的招待所开始入住。招待所是一栋两层楼,原来是德国洋行的职员宿舍,房间不大但干净。门口设了安全检查处——田村亲自站在门口,检查每一个人带进去的物品。郑耀先把换洗衣服拿出来给他看,田村检查了手提袋里的每一样东西。他摸到手提袋底部的那个布袋,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
“郑副主任,按照规定,入住期间不得携带武器。手枪可以寄存在检查处,行动开始前统一发还。”
郑耀先把布袋拿出来放在桌上。田村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郑耀先,手枪一支,弹夹两个,寄存。然后把布袋放进身后一个带锁的铁柜里。
“201房间,二楼右手第一间。”田村把钥匙递给他,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客气。
郑耀先接过钥匙上了二楼。201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76号大楼的后墙和院子里的梧桐树。他把手提袋放在床上,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色。冬的黑得早,五点钟已经暮色四合了。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院子里最后一辆车正在往外开——是梁仲春的别克,司机把它停到后面的车库里。
他拉上窗帘,在椅子上坐下来。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明诚今送回来时夹在档案袋里的那张便条。他把便条上的字又回想了一遍,然后拿起房间里的火柴划了一根,把便条烧了。灰烬落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很的一撮。
赵四已经撤离了。万祥应该在返回的路上,不出意外的话黑之前能把赵四送到南市码头。明楼的货会在明凌晨演习期间运出闸北。山本的暗哨在演习的两个时里被调离,清剿行动正式开始后闸北将被翻个底朝——但那些必须保护的人和东西,已经在网收紧之前出了网口。
门外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和话声。梁仲春在走廊里和童虎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具体内容。然后是汪曼春的声音,她在问服务员要热水壶。隔壁202的门开了又关了,梁仲春进了房间。203的门也开了,汪曼春进了房间。
六点整,楼下的哨子声响了。是集合哨——山本到了,全体参战人员到招待所一楼大厅集合听训示。郑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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