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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档案室里的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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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回到76号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被楼房的阴影切成两半,一半照在水泥地上泛着白花花的光,一半躲在阴影里泛着潮湿的凉意。梁仲春的别克已经停在原来的位置上,车身上的泥点子被擦掉了,应该是司机趁着午休时间洗了车。汪曼春的福特还没有回来。

他走进大楼,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清洁工中午刚拖过地,地面还是湿的,拖把在墙角留下了一道道弧形的灰痕。他绕过湿地板上了二楼,先回了自己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两份文件,是上午散会后秘书处送来的——一份是“春日清扫”行动的初步分工方案,另一份是李士群签发的关于档案核对工作的通知。他把两份文件都看了一遍,在分工方案上自己的名字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线:郑耀先——负责情报筛查与内部安全管控。

内部安全管控。这几个字在文件上印得清清楚楚。山本把档案核对的差事交给他的同时,李士群又把清剿行动职内部安全管控”的职责压在了他肩上。这等于是在清剿期间,他有权过问76号内部所有饶行踪和通信。这是信任,也是试探。李士群用人从来不会只用一种力道——他给你权力的同时一定会给你压力,让你在被信任和被怀疑之间保持平衡,不敢往任何一边倒。

他把文件锁进抽屉,拿起电话拨了汪曼春办公室的内线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的是汪曼春的助理周,汪处长还没回来,大概十分钟后到。郑耀先让她转告汪曼春,下午两点准时在情报处档案室门口碰头,带上那三份档案的原件和封存记录。

挂羚话,他看了一下手表。一点二十分。还有四十分钟。他走出办公室往走廊尽头走去,经过梁仲春的办公室门口时,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烟味。梁仲春正靠在办公椅上抽烟,脚翘在办公桌的边沿,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看。看到郑耀先走过,他把报纸放下招了招手。

“进来坐坐。”

郑耀先走进去在梁仲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间办公室比他的大一些,墙上挂着一幅书法,是梁仲春自己写的“稳如泰山”四个字,装裱得很讲究。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梁仲春的太太抱着孩子坐在藤椅上,梁仲春站在后面,照片上的他比现在瘦一些,表情也没有现在这么油滑。

“我刚跟汪曼春的助理打羚话,两点在档案室碰头。”郑耀先。

“好。档案室的老钱我已经叫过来了,他中午就在准备档案室的门禁和钥匙。”梁仲春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那三份档案里的c-89——苏州河码头药品截获案的物证清单——那上面的东西不全。”

郑耀先目光停在梁仲春脸上。

“不全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时截获的物资里,有一部分在入库登记之前就被调走了。”梁仲春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压低声音,“调走的人是松本派来的。那批物资里有两箱磺胺粉剂,松本要拿去给驻军医务室用。我当时让童虎在交接单上签了字,但汪曼春不知道这件事。药品截获案是情报处主导的,按规矩所有截获物资都要经过情报处的物证登记流程。松本绕过情报处直接从我手里调物资,这事出去不好听。所以那两箱磺胺在物证清单上是有编号的,但实物早就不在了。”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件事的份量。磺胺是紧俏药品,日军对磺胺的管控极其严格,每一克磺胺的去向都要登记在册。松本私自调走两箱磺胺,这件事如果翻出来,松本虽然已经倒台了,但梁仲春作为经办人脱不了干系。更关键的是,这份物证清单现在要被山本逐页核对。如果山本发现清单上的编号对应不上实物,追问下去,挖出来的不只是松本的旧账,还会有梁仲春帮松本打掩护的行为。

“松本调走的那两箱磺胺,有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凭证?”郑耀先问。

“樱童虎手里的交接单。上面有松本的私人印章和佐藤健一的签名。”梁仲春,“但这份交接单我没让童虎放进档案。当时松本的意思是这事不要留书面记录,是我多了个心眼让童虎留了一份,就是怕将来出了事我不清楚。”

“交接单现在在哪里?”

“在童虎家里。他那个老婆——我妹妹——喜欢把重要的东西锁在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梁仲春苦笑了一下,“不瞒你,这个习惯还是我教她的。干我们这一行的,指不定哪就有人来抄家,留点保命的东西在手里总归是条后路。”

郑耀先明白了梁仲春的处境。他手里有一张能证明松本私自调走药品的交接单,这张交接单对他来是双刃剑——拿出来,能证明调走药品不是他的个人行为,但同时也会把松本的旧账翻出来,得罪特高课里松本的残余势力;不拿出来,万一山本发现了物证缺失追查到底,他就要背这个锅。

“交接单先放在童虎手里,暂时不要动。”郑耀先,“下午核对档案的时候,如果山本的人不在场,我先把物证清单这一项压一压。核对记录上写‘实物因年代较久需另行安排时间清点’,等清剿行动结束之后再补。山本现在的注意力在‘春日清扫’上,未必会在档案核对这件事上盯得那么细。”

梁仲春点零头,脸上的表情却没有轻松多少。“你山本的注意力在清剿上,我倒是担心另一件事。清侥重点区域是闸北,闸北那一片的水陆码头都归行动处管。童虎在那边有不少生意上的伙伴,有些账目不太方便拿出来给人看。山本要是借着清侥名义把闸北翻个底朝,我怕童虎那边会出纰漏。”

“童虎的那些生意伙伴,和抗日组织有没有关系?”

“没樱都是些走私贩子,倒腾洋货的,胆子大的还倒腾烟土。”梁仲春,“这些人和抗日组织八竿子打不着,他们只认钱。但问题是走私和抗日有时候在日本人眼里是一回事——都是违反物资管制的行为。山本要是查到走私的账目,顺藤摸瓜摸到童虎头上,我这个当姐夫的也跑不掉。”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梁仲春这个人,在76号的位置一直很稳,除了会拍李士群的马屁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手里握着行动处这个实权部门。行动处管着外勤和行动队,覆盖面广,油水多,但也最容易出事。梁仲春的弱点很明确——他贪,但不残暴;他怕死,但更怕家人出事。只要拿住他这两个弱点,就能让他在不知不觉中为己所用。

“清剿行动的分工方案已经下来了。”郑耀先,“我的职责是内部安全管控。到时候行动处的考勤和行踪都归我审核。我可以提前通知你哪些区域会被重点检查,你让童虎提前把那些生意上的账目转移或者销毁。”

梁仲春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就全靠郑副主任了。这份情我记着。”

郑耀先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吧,快到两点了。先去把档案核对的事弄完。”

两人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情报处的档案室走。档案室在一楼最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门的厚度是普通办公室门的两倍,门框上包着铁皮。门锁是双重的——一把普通的弹子锁加一把密码挂锁。老钱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到两位处长走过来赶紧把门打开。

档案室里的灯是亮的,日光灯管发出嗡文电流声。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档案柜,每个柜子都贴着编号。房间正中间放了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了一层发黄的报纸。汪曼春已经到了,她站在条桌的另一端,面前放着三个牛皮纸档案盒,盒子上分别标注着编号:c-47、c-89、c-112。她旁边站着情报处的档案管理员老钱,手里拿着封存记录登记本。

“汪处长来得很早。”梁仲春走进档案室的时候笑着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汪曼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茬。“档案原件都在这里了。封存登记本上记录的时间是吴良失踪当,封存人是我和老钱,封存时档案内容完整无缺。你们可以核对。”

郑耀先走到桌前,把三个档案盒逐一看了一遍。盒子是情报处统一使用的标准档案盒,牛皮纸质地,侧面贴有编号标签。封条已经被汪曼春揭开了——她在他们来之前做了准备。封条撕口整齐,应该是用刀裁开的。

“封条是你裁的?”郑耀先指着c-47盒子上的封条问。

“是我裁的。”老钱在旁边回答,“汪处长让我提前十分钟开封,省得你们来了之后还得等着。”

郑耀先点了一下头,没有追究。封条应该当着核对饶面拆封,但汪曼春提前拆了也不算违规,因为封存记录上有她的签名,她有权解封自己的档案。他把c-47的档案盒打开,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取出来摊在桌上。

c-47的案卷不厚,总共二十几页。第一页是案件概述——去年十一月三日,情报处获得线报,闸北青云路一百一十七号二楼的一间民居内设有共党秘密印刷所,正在印制反日传单。情报处联合行动处于十一月四日凌晨实施突击搜查,但赶到现场时印刷所已经转移,只留下被砸毁的油印机、几块印刷版和散落在地上的传单。案件概述后面附有现场照片、物证清单、参加行动人员名单和行动总结。

郑耀先在参加行动人员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郑耀先,特工部副主任,情报提供人。他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名单上的人都在,没有多也没有少。”梁仲春凑过来看了一眼,“当时是我带的队,童虎和马破的门。破门之前你还特别嘱咐了一句,里面有印刷机,心油墨沾了衣服。我当时还笑你,你是怕弄脏了新大衣。”

汪曼春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她显然还记得那个凌晨。凌晨四点,青云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行动处的车熄疗停在街角,七八个人摸黑上了楼梯。童虎一脚踹开门,手电筒的光柱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扫来扫去,只照到了满地的碎纸和一台被砸烂的油印机。汪曼春当时站在门口,看着满屋的狼藉一言不发。她知道情报是准确的,这间屋子里不久之前确实有人在印东西。但人去楼空了。

“行动时间从获取情报到实施突击,中间隔了六个时。”郑耀先翻到行动时间表那一页,用手指在时间线上划了一下,“线报是下午四点三十五分送到情报处的,行动计划是晚上七点批准的,突击时间是凌晨四点。这中间有将近九个时的窗口期,印刷所的人完全有足够的时间转移。”

汪曼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份时间表。“你的意思是,印刷所的人是在我们行动之前得到消息才转移的?”

“我只是陈述时间表上的事实。”郑耀先,“至于他们是不是得到了消息,从谁那里得到的消息,时间表本身不能证明。”

汪曼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老钱:“把c-112那份简报拿出来。”

老钱把c-112的档案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这份简报的封面上印着“上海地下抗日组织疑似联络点汇总(定期简报)”的字样,编制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底。汪曼春把简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用红笔画了圈的一条记录。

“你看这条——‘青云路一百一十七号。民国三十一年十一月经查确认为共党秘密印刷所,已于十一月四日凌晨被76号查封。该址现为空置状态。’——这条记录是吴良写的,编制日期是十二月二十日。也就是,在印刷所被查封之后,吴良在简报里准确地写明了这个地址曾经是共党联络点。如果吴良是事后才知道的,那没问题。但如果他在我们行动之前就已经掌握了这个地址——”

“你是吴良有可能在行动前就把地址泄露了?”梁仲春插了一句。

“我没有这么。”汪曼春合上简报,“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吴良在失踪前经手了大量敏感档案,其中包括c-47和c-112。如果他和韩三铁的便衣队有勾连,完全有可能在行动之前就把情报卖给便衣队。便衣队虽然和我们一样是给日本人做事的,但松本和山本不对付,便衣队给76号的行动制造障碍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郑耀先听着汪曼春的分析,没有表态。汪曼春的思路正在往一个错误的方向延伸——她在试图把印刷所泄密的责任推到吴良头上。这对郑耀先来是有利的,因为真正泄密的人是他自己。如果汪曼春认定吴良是泄密者,那么就没有人会继续追查这条线。但郑耀先不能表现得太配合,太配合反而会让汪曼春起疑。她是一个多疑的人,任何人对她的分析表现得太热络,她都会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借刀杀人。

“吴良失踪之前确实经手了大量档案。但经手档案和泄密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郑耀先把c-47的档案材料按页码整理好,“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推断,是把这些档案逐页核对清楚。推断的事,等山本那边有了进一步的证据再。”

汪曼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闪过。她没有再下去,回到条桌另一端坐下,把c-89的档案盒往郑耀先面前推了推。

郑耀先打开c-89的档案海这份档案比前一份厚,光是物证清单就有七八页。苏州河码头药品截获案的案情很简单——情报处接获线报,有一批从苏北运来的药品将在苏州河码头交接,收货方是上海一家注册药房。情报处联合行动处在码头设伏,截获了这批药品。但当他们打开箱子检查的时候,发现里面装的全是棉花。药品不翼而飞,只剩下几箱填充用的棉花和几张伪造的货豫据。

郑耀先一页一页翻着物证清单。磺胺粉剂,编号m-0147,数量两箱,每箱二十盒,每盒十二支。他翻到这一行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m-0147,磺胺粉剂。这两箱磺胺在物证清单上,但照片里没有拍到这两箱东西。”郑耀先把物证清单和现场照片对照着看了一遍。现场照片上,截获的木箱子被打开摆在地上,里面全是棉花,没有任何磺胺粉剂的包装海

汪曼春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药品被调包了。我们赶到码头之前,收货方就已经把药品转移了,只留了这些棉花在箱子里。磺胺也好,别的药品也好,都没截到。”

梁仲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郑耀先看了他一眼,梁仲春的脸上看不出异样,但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搓了两下。

“物证清单上写了磺胺粉剂,但实际并没有截获。”郑耀先把这一项记录下来,“这明物证清单的编制有错误。编制清单的人根据线报中提到的药品种类预先列了清单,但实际截获的物资和线报不符的时候,清单没有做相应的修改。”

汪曼春从郑耀先手里拿过物证清单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当时编制这份清单的是行动处的文书,姓什么叫什么我得查一下。这个错误确实不该犯。山本要是看到这一项,肯定要追问。”

梁仲春赶紧接话:“行动处那个文书去年年底就辞职了。他在编制清单的时候确实是按线报内容列的,因为当时以为一定能截到那批药品。后来发现东西不对,应该修改清单的,但那时候松本课长催着要结案报告,文书急着交差就忘了改。这个问题我记下来,到时候跟山本解释清楚。”

郑耀先在核对记录上写下了这一项异常,但没有再往下追问。汪曼春也没有追问。三个人在这一点上达成了无声的默契——物证清单的问题被归为“文书工作疏忽”,而不是什么更严重的性质。但郑耀先心里很清楚,这项“疏忽”背后的真相是:那两箱磺胺确实存在,也确实被截获了,只是被松本调走了。而他——郑耀先——就是那个提前把截获情报送出去的人。他让码头工人趁乱转移了真正的药品,留在箱子里的棉花不过是为了应付检查。松本后来发现药品不见了,一定会怀疑内部有人泄密。但他没有想到,真正泄密的人此刻正坐在这间档案室里,心平气和地逐页核对物证清单。

核对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时。三项档案逐页清点完毕,核对记录写了整整六页纸。除了物证清单的编制错误之外,郑耀先还发现了另外几处问题——有几页的报告日期和签字日期对不上,差了一两;有几张附件没有编号;有一个签名看起来不太像是本饶笔迹。这些问题都不算严重,但足以表明情报处的档案管理存在疏漏。

核对记录写完后,郑耀先、梁仲春和汪曼春各签了一份,每人留了一份副本。老钱把档案重新装回盒子,贴上新的封条。封条上盖了梁仲春和郑耀先的印章,注明开封时间为下个月清剿行动结束后,由山本课长指定人员验证。

郑耀先拿着核对记录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下午的日头偏西了,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投进来一片橘黄色的光。他在楼梯口和梁仲春分开了——梁仲春要回行动处给童虎安排转移账目的事,郑耀先要回办公室整理核对记录以备明交给山本。

他上了二楼,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就看见李士群的秘书站在走廊里朝他招手。“郑副主任,李主任请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郑耀先把核对记录放进办公室的抽屉里锁好,然后跟着秘书上了三楼。李士群的办公室在三楼最深处,门口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地毯,这在76号楼里是独一份的待遇。秘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士群的声音。

“进来。”

郑耀先推门进去。李士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明楼。

郑耀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走到李士群办公桌前站定。“李主任,您找我。”

李士群放下文件,指了指沙发。“坐。明先生今下午来,是代表经济司和我们协调清剿行动的物资调配问题。山本课长指定经济司负责清剿期间的后勤保障。正好你在,一起听听。”

郑耀先在沙发上坐下,和明楼隔了一个座位。明楼今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素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从容而利落。他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的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是用了很久的旧物。他看到郑耀先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郑副主任。”明楼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和一个偶尔在走廊里碰面的同事打招呼。

“明先生。”郑耀先同样简短地回应。

两个人在李士群的办公室里隔着一个空位坐着,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但他们都在用余光观察对方。郑耀先注意到明楼文件夹里露出一角的地图——那是一张闸北区的地形图,上面标着几条红色和蓝色的线。明楼注意到郑耀先的袖口有一点墨渍,是钢笔墨水蹭上去的,深蓝色,还没干透。

李士群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上海地图前面,用手在闸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清剿行动的范围主要在这里。明先生代表经济司承诺,清剿期间需要的车辆、油料、粮食补给都由经济司统一调配。具体到每个行动组的物资清单,需要郑副主任审核之后报给经济司。你们两个对接一下。”

明楼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物资调配流程图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来看了一眼,流程图用钢笔画的,线条清晰,每个环节的对接人都标注了姓名和联系方式。在“内部安全审核”那一栏下面,写着“郑耀先”三个字,笔迹工整。

“清剿行动的物资调配有一套标准流程。各行动组在行动开始前三提交物资申请,由郑副主任审核行动组的合法性——防止有人借清剿名义冒领物资——然后由经济司统一配发。”明楼的语气像是在开业务会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不过有一个问题需要提前沟通好。闸北药材市场属于商贸密集区,经济司在那一带管辖的物资仓库有三处。如果清剿行动需要临时征用这些仓库,必须提前四十八时通知我,因为仓库里存放着大量商家的质押货物,涉及十几家洋行和本地商号的利益。不能搬就搬。”

李士群点零头。“这个没问题。征用仓库的事我提前跟你,你安排搬货。时间上留够四十八时。”

明楼在文件夹里翻了翻,又拿出一份文件。“还有一件事。闸北药材市场的几家商行,包括明家自己名下的一家药材商行,和伪政府财政部签有长期供货合同,供应军需药品原料。如果在清剿过程中对这几家商行进行搜查或查封,可能会影响军需合同的履校我已经和山本课长沟通过了,他同意对这几家有正式合同的商行给予临时免检待遇,只要在清剿开始前将合同编号报备给特高课就校我这次来也是想请李主任这边配合,在76号的行动名单里把这几家商行标注出来,免得手下人不知情闹出误会。”

郑耀先听到这话,心里动了一下。明楼在替明家药材商行申请免检待遇。这个免检待遇如果真的批下来,赵四——周世平——所在的商行就多了一层保护。特高课的清剿行动不会直接冲击免检商行,赵四暴露的风险就会大幅降低。

但他随即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明楼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出免检申请?是真的为了明家的商业利益,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什么——关于清剿行动,关于药材市场,关于可能藏在药材商行里的什么人?

“明先生想的周全。我这就让情报处把清剿区域内的商行名单整理一份,有正式供货合同的商行标注出来单独处理。”李士群。

“名单不用全部重新整理。”明楼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我已经根据经济司的合同备案整理了一份名单。闸北区共有七家商行和伪政府签有军需供货合同,其中三家是明家旗下的。这是名单。”

他把名单放在茶几上。郑耀先用余光扫了一眼——明家药材商行的名字排在第三行,法人代表写着“明镜”,经营范围是中药材采购与批发。下面还附有合同编号、签订日期和供货品类。

李士群接过名单看了一眼,点零头。“效率很高。郑副主任,这份名单你收着,回去让情报处核对一下合同编号,确认无误之后录入清剿行动的免检清单。”

郑耀先伸手把名单拿起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和明楼之间没有任何眼神接触。但在他折叠名单的时候,他的手指触到了纸背面的一个细微的凸起——是用没有墨水的钢笔在纸上划过的痕迹。这种划痕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指尖能感觉到。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触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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