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把纽扣旋开,从里面倒出那张卷得极紧的薄纸,展开之后在煤油灯下重新读了一遍。这是童虎画的灰布长衫画像的副本,边上注着码头工头确认过的信息——韩三铁,松本外围便衣队队长,专干湿活。他放下纸条,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一眼。弄堂口电线杆下面那个人还在,烟已经点上了,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正在倒数的定时信管。那个人不是韩三铁本人,身形比童虎描述的瘦一些,抽烟的动作也显得焦躁,像是个等命令等了太久的下线。
郑耀先放下窗帘,走到床头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把毛瑟手枪,退下弹匣检查了一遍,重新装填,把保险推到位置。然后把枪放在右手边最容易拿到的桌角,坐下来开始写今晚的情报。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字迹极但笔画清晰——韩三铁的真实身份已确认,是松本外围便衣队队长,目前正在对76号内部人员和浦东转移后的余波进行跟踪监视。弄堂口已有其下线布控。汪曼春的密码本已通过交叉验证被证实存在人为篡改,她已脱离松本,短期内不会再对明楼和我构成直接威胁。松本已将物资转移至闸北陆路通道,东亚物产株式会社的运输路线需要进一步确认华北方面的接收方身份。审计的事已经安排李士群用对等审查来反制,目前局势暂时可控。
他把纸片用蜡封好塞进纽扣里,把纽扣放在桌角。明一早老王头来收废纸篓的时候会把这个带走。然后他站起来把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取下来,折叠成一个枕头放在床头的被子里,堆成人形。关上灯,拉开窗帘一条缝——对面的那个烟头已经灭了,人不见了。不是撤走了,是换班了。换班的人躲在对面的水房门洞里,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到,但那个位置能清楚看到弄堂里每一个进出的人。
凌晨三点,楼梯上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二楼到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停下来。郑耀先握紧手枪侧身贴着墙壁移到门后,控制着呼吸的深度和频率。三分钟之后那个脚步声重新响起,往楼下去了。不是来动手的,是来探他的作息——确认他是否在房间里,是否已经睡下。这种试探通常发生在行动之前,韩三铁在等松本最后的确杀令,而松本还没给。因为一旦动手,松本就必须承认自己的便衣队在上海执行了暗杀行动,这会让他在山本面前的处境变得更加被动。所以今晚不会动手,至少在亮之前不会。
郑耀先把枪放在膝盖上,靠着门板坐下。他闭上眼睛但耳朵始终保持警觉,弄堂里的每一声猫舰每一次风声、每一个邻居起夜的脚步声,都在他的听觉雷达上被逐一甄别分类。凌晨五点,边泛起第一线蟹壳青的光。弄堂口传来倒马桶的声音,煤炉生火的劈啪声,送奶工推着板车从街口经过的车轮声。那个在拐角蹲了一夜的人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正常路过的声响。
郑耀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用冷水洗了脸,换上干净的衬衫。他把毛瑟手枪插进腰后的枪套里,穿上大衣,把那枚纽扣放进废纸篓夹层,在篓子侧面用粉笔画了一个三角。然后拉开门,和平时一样下楼,经过弄堂口的时候和蹲在门槛上刷牙的万祥对了一个眼神,万祥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昨晚后半夜除了那个蹲守的人之外还有第二个人在远处巷口出现过,但很快也走了。万祥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明他守了一整夜。
到了76号,郑耀先刚进办公室,梁仲春就急匆匆地跟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张便条。便条是码头工头今一大早送到行动处的,上面写着两行字——“昨傍晚韩三铁又去了码头,这次没有找调度员,而是问了搬运工一个问题:货场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姓郑的副主任。搬运工不认识,他就走了。走的时候往码头上游方向的货运站方向去了。”梁仲春把便条放在桌上,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韩三铁开始直接打听郑耀先。这意味着松本对郑耀先的调查已经从档案层面进入了实地侦查层面。便衣队不是情报分析部门,他们是行动队,开始做实地侦查就意味着他们准备对目标采取某种行动。但韩三铁打听的是一个搬运工,而不是76号内部的人,明他目前掌握的信息还是外围的、零散的,还没有确凿证据把郑耀先和任何具体事件直接挂钩。他在码头上打听,是因为他还在追踪物资被截留这条线,试图从虹口和码头区的外部目击者入手。
“郑副主任,韩三铁已经开始查你了。灰布长衫那张画像码头区很多人都看过了,他现在大概也知道有人在查他。这个人要是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童虎的宿舍门口昨晚又出现了烟头——同一牌子,这次是两个烟头,在门框两侧一边一个。他们在对称布控,这是军事行动的做法。他们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是有军事训练背景的人。”梁仲春的声音压得很低。
“童虎昨晚睡在哪儿?”
“按你的,睡在二组宿舍。原来的房间留了人偶,今早他回去检查,发现人偶的被子被人动过——不是掀开,而是隔着被子推了一下。推的位置正好是心脏那一侧。”梁仲春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问郑耀先会不会出事。
“韩三铁的人进过童虎的房间,看到床上的人形,没有用刀,明他们不是来杀饶,是来确认童虎是否在宿舍。他们想抓活的——因为童虎是马国良转移的经手人,也是唯一能证明你没有参与物资转移的人。如果童虎被抓,他会成为指证我的突破口。让童虎暂时撤离宿舍,转到闸北靠近火车站那个备用安全点,走之前把制服上的胸章换掉,穿便衣。你在闸北那边不是有一套空着的出租房吗?让他先住那里,食物和水提前准备足,不要出门。”
梁仲春把要点复述了一遍,然后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快速写了几行字把具体安排记下,撕下那页纸放在郑耀先桌上。“还有个事。汪处长今早上没有来上班。情报处的人她昨下午交了请假报告,身体不适需要休养几。她走之前把情报处的一些内部档案整理得井井有条,锁在柜子里,钥匙交给了副处长。她好像是知道自己要暂时离开。”
“她知道。她比大多数人更早知道危险要来了。”郑耀先没有多解释,“你通知童虎之后回办公室,今白尽量在行动处待着,不要单独外出。如果必须外出,带上二组两个信得过的人。韩三铁如果动不了我和童虎,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你——你是唯一连接马国良和童虎的中介。他抓到你就能把这条证人链串起来。”
梁仲春的脸色白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他点零头,用袖子擦了擦汗,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上午十点,刘翻译敲门进来送了一份文件。文件是特高课发来的正式通知——山本已批准李士群提出的对等审查方案。从即日起松本秘书室的所有外围人员将接受特高课的全面审查,同时76号内部针对郑耀先的审计将限定在押运物资丢失事件范围内,不得扩大范围。审查期间郑耀先的正常工作不受影响,但需要配合调查组提供相关文件。通知下方附了一份审计时间表,审计从后开始,预计持续一周。
郑耀先看完通知把它放在桌上。李士群做到了他承诺的事——把审计从单向调查变成了双向审查,而且把范围框定在押运物资丢失这一件事上。这明山本并不想真的查他,至少目前不想。山本在松本和郑耀先之间选了郑耀先作为可用的棋子——对松本施压的筹码。只要郑耀先继续在76号发挥制衡松本外围组织的作用,山本就有动机维持他的安全。
下午两点,明诚打来电话,明台已经完成了对闸北转运站的进一步核实,东亚物产株式会社那批医疗补给品的运输路线和时间表整理好了。明台沿着卡车的路线跟了一段,确认卡车从闸北出发之后没有直接走公路,而是拐进了一个位于闸北与西郊交界处的废弃军营,那里有一个临时搭建的货物中转棚。棚外挂了一块写着“东亚物产株式会社华北物资中转处”的牌子,棚内堆着大量同样编号前缀的木箱,数量远超一批医疗补给品的正常规格。中转棚的警卫穿的是华北方面军的野战服,这意味着这批物资的接收方不是地方驻军,而是华北方面军的前线部队。
郑耀先听到这里脑子里已经把松本和华北方面军之间的物资链条补全了。松本通过海军仓库调拨物资,经伊藤洋行或者东亚物产株式会社洗白,再通过华中与华北交界处的中转棚输送给华北方面军。这一整条供应链绕过了日本国内的大藏省审计,也绕过了东京本部的军需物资监控体系。如果这条供应链被曝光,华北方面军自己也会被牵连。所以松本不怕山本查他——因为山本查到底就会发现,这条链条的终端不是某个个人,而是整个华北方面军的战备体系。山本动不了华北方面军,也就动不了松本。
他对明诚:“让明台立刻撤离闸北,不要再跟那批物资了。华北方面军的警卫会发现他——一个经济司的稽查员出现在军事中转站附近本身就是可疑的。中转棚的位置和物资编号你已经有了,够用了。另外告诉明先生,汪曼春已经离开了情报处,暂时不会对经济司构成威胁。韩三铁正在收缩防线,但他还在找突破口。明先生最近外出多带两个人。”
下午五点,郑耀先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正准备去食堂吃饭,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不是他办公室的电话,是楼梯口门卫室旁边的公用电话。然后刘翻译气喘吁吁地敲开他办公室门,有个穿便衣的男人打电话到门卫室,他姓韩,指名要找郑副主任。
郑耀先示意刘翻译去把电话转到自己办公室来。几秒钟后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语气不凶,但每个字之间有一种不自然的停顿,像是故意放慢了语速让人更容易记住。
“郑副主任,我叫韩三铁。你可能听过我,也可能没樱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手里有一个人——这个人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四,在同济药房当采购员。今下午有人看到他从药房后门出来的时候上了我的车。他现在在我这里,暂时还活着。如果你想让他继续保持呼吸,就今夜里十二点以前一个人来横浜桥下游废弃排水口旁边的防洪堤。不要带人,不要报警,不要联系特高课。来,赵四活;不来或者多带人,你就等着在苏州河里捞他。”
郑耀先握着听筒的手纹丝不动。赵四是陆汉卿的交通员,同济药房的伙计,也是汪曼春之前调查郑耀先通话记录时他用来掩盖真实联络内容的“烟丝交易”对象。赵四被捕意味着韩三铁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把郑耀先和同济药房的真实联络性质查出了一部分——至少查出了赵四不是普通的烟丝代购人。但韩三铁没有直接动郑耀先而是用赵四来诱他,明韩三铁目前只是怀疑,还没有能直接抓郑耀先的证据。他需要通过赵四这张牌逼郑耀先自己暴露。这是典型的松本式手法——不直接动目标,而是用诱饵把目标引出来,让目标在行动中留下破绽。
“电话能让他一句话吗?”郑耀先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赵四的声音出现了,声音有些发颤但很用力,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恐惧。“郑先生,是我。他们在我身上找到了你的电话号码——那是之前你让我去买药的时候留给我的。我你只是药房的老主顾,他们不信。你千万别——”
赵四的声音被猛地切断,变成了压抑的闷哼。然后韩三铁的声音重新响起。“十二点。一个人。”电话挂断了。
郑耀先把听筒轻轻放回机座上,站起来把门关上。赵四落在韩三铁手里,松本便衣队的行动链条已经推到了离他最近的一个联络点。他必须在韩三铁折磨赵四到吐出更多信息之前把他救出来——但韩三铁约在横浜桥下游的废弃排水口,那正是虹口仓库劫狱行动组的撤退路线,他对那片地形熟悉程度不亚于郑耀先。韩三铁选这个地点不是巧合,他是想测试郑耀先对这个地点的反应——如果郑耀先真的一个人去了,他就知道郑耀先一定和虹口仓库劫狱有关。
这是一个圈套。但不能不去。因为赵四是他的人,赵四是陆汉卿一手培养的交通员,把他扔在韩三铁手里不救就等于把他送进松本的审讯室被一层一层剥开。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毛瑟手枪,检查了一遍子弹,然后把枪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打开办公室门往行动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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