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南市诊所回到76号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一点。他把车停进车库,熄火之后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车窗外,院子里被冻硬的泥地上又多了几道新车辙印,这次是特高课的军用越野车留下的。他把从马国良那里拿到的火柴盒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背面,手指在横浜桥码头的铁锚标志上摩挲了两下。那包牛皮纸包着的文件,经过马国良的手,送到了码头上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手里。穿灰布长衫——和前几晚上在76号附近酒馆里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他暂时无法确定,但这个形象已经在多处出现。如果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就既知道码头,又知道76号通讯科,还能直接接触到吴良或者吴良的上线。
他把火柴盒揣回口袋,推开车门下车。刚走进办公楼大厅,刘翻译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其为难的表情。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打开递到郑耀先面前,压低声音:“郑副主任,汪处长让我通知您——下午两点整,她要亲自问话梁仲春,地点在情报处的审讯室。她这是内部排查的必要程序,李主任已经同意了。”
郑耀先接过文件夹,翻开扫了一眼。里面是汪曼春亲笔写的问话提纲,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问题——从装车流程、人员安排、物资清点方式,到梁仲春和童虎在装车前后的一举一动,甚至连梁仲春过去一周的出行记录都被列在附录里。每个问题都设计得很精确,像一把一把的手术刀,专门往矛盾点上牵汪曼春为这次问话准备了至少一整。
“审讯室?”郑耀先合上文件夹,“内部排查问话在办公室或者会议室就行了,为什么要用审讯室?”
“汪处长,这次押运损失的是特高课的核心设备,调查规格按最高级别处理。审讯室有录音设备和单向玻璃,可以全程留证。李主任同意了。”刘翻译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显然他自己也被这个阵势吓到了。
“知道了。”郑耀先把文件夹还给刘翻译,“通知梁处长,一点四十分到我办公室来。”
一点四十分整,梁仲春推开了郑耀先办公室的门。他的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中山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腰间的皮带勒得很紧。他脸上已经没有早上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决意反击的沉郁。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童虎刚才写完的装车时间线,以及一份他自己整理的装车清单副本。
“郑副主任,我把所有东西都带来了。装车时间线、物资清单、派工单、车辆检查记录——从头到尾的文件都在这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郑耀先从信封里抽出童虎写的那份时间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时间线从童虎带队出发去虹口仓库提货开始,按分钟记录——两点出发,三点到达仓库,三点十分开始装货,四点半返回76号车库,五点锁车库门,钥匙一直在童虎身上。然后是装车当——凌晨一点全体集合,一点半开始装车,三点装车完毕。每个时间节点都有对应的人员签字和物资编号。童虎的字写得不好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个时间点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模糊的地方。
“这份时间线写得很好。”郑耀先把文件还给梁仲春,“汪曼春会围绕装车时你离开过现场多长时间来问。你如实——装车全程你没有离开过,中间只去了两次厕所,每次不到五分钟,期间让童虎代你看守。她可能会在这个点上反复追问,问你上厕所的时候有没有人趁机靠近卡车。你的回答是——童虎全程在场,没有任何外人靠近。不要增加任何细节。”
“明白。”
“第二,她会问你出发前物资有没有重新清点。你没营—因为物资在装车时已经逐箱清点过,清单上打了勾,你和童虎都在清单上签了字。装完之后油布就绑死了,没有重新打开过。如果有人想重新清点,就必须破坏油布绑绳,但油布绑绳直到安亭交接时都完好无损。”
“第三,如果她问到马国良——”郑耀先停了一下,看着梁仲春的眼睛,“你马国良是行政科安排的值班员,你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提货现场。你只负责行动处的人员安排,通讯科的人员调配不归你管。这句话是事实,你起来不会有问题。”
梁仲春把郑耀先的话在脑子里默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是苦笑的表情。“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在76号待了七年,从来没进过情报处的审讯室。我平时抓别人进去,这次自己被叫进去。走进去之前我腿肚子直打颤。但你的话我都记下了——她问什么我答什么,答完就闭嘴。我现在别的都不怕,就怕她抓到我的破绽之后把童虎也牵扯进来。”
“童虎那边我也交代过了。他在问话里被放在第四顺位,下午四点半。你问完话出来把里面的情况告诉他,他在外面能有个准备。”郑耀先站起来,和梁仲春一起走出办公室。
下午两点整,情报处审讯室的门关上了。审讯室在情报处最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上贴着吸音用的灰色软木板,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惨白的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和每一丝表情变化都照得纤毫毕现。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铁桌子和两把铁椅子,桌子被固定在地面上,椅子上没有扶手,坐上去的人会本能地感到不适和拘束。墙上嵌着一面单向玻璃,玻璃那边是一个的观察室,郑耀先此刻就坐在观察室里。
透过单向玻璃,他看到梁仲春坐在铁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汪曼春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那份问话提纲和一支钢笔。吴良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台录音设备,一个黑色的麦克风正对着梁仲春。
汪曼春今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比平时更紧,嘴唇上的口红颜色很深,深到近乎黑色。她没有抽烟,也没有翘腿,只是把双手平放在桌上,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开口了。
“梁处长,感谢你配合调查。你是行动处的负责人,押阅装车环节从头到尾都在你的指挥下完成。我今的问话只是例行程序,为了查清二十箱物资的具体去向。你只要如实回答就校”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汪处长请问。”梁仲春的声音很稳。
汪曼春翻开问话提纲,但她没有看提纲,而是直接看着梁仲春的眼睛。“装车的时候,你有没有全程在场?”
“全程在场。从凌晨一点半开始到三点装车完毕,我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车队。”
“中间有没有离开过?哪怕只有几分钟?”
“去过两次厕所。每次不超过五分钟。中间由童虎代我看守。”
“两次厕所之间隔了多久?”
“第一次是两点十分左右,第二次是两点四十分左右。”
汪曼春在提纲上记了一笔,没有追问厕所的事,而是突然换了一个角度。“装车之前,这批物资在车库里放了一整夜。车库的钥匙在谁身上?”
“童虎身上。他从虹口仓库提货回来之后没有把钥匙交给任何人。第二凌晨装车的时候是他亲手开的车库门。”梁仲春的回答很干脆。
“提货的时候,童虎带了几个人?”
“带了二组的三个队员。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个人。”
“名单里有通讯科的马国良吗?”
梁仲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反应——任何一个听到自己管辖范围之外的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时,都会有的困惑。“马国良是通讯科的人。提货是行动处的任务,和通讯科没有关系。童虎的提货名单上没有马国良。他是怎么出现在提货现场的,我也不知道。”
汪曼春没有继续追问马国良。她翻了一页提纲,用一种更轻松的语调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梁处长,你最近去过横浜桥码头吗?”
梁仲春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确实不在他的预期之内——横浜桥码头和他负责的押运任务没有直接关系。他想了想,然后如实回答:“没樱我最近一次去横浜桥是上个月底,带人去查封一批走私的桐油。那之后就没去过。”
“那马国良去过。马国良提货当离开仓库之后,顺路去了一趟横浜桥码头。他一个通讯科的值班员,为什么会去码头?”汪曼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梁仲春的脸。
“我不知道。通讯科的人去哪里,不归行动处管。”梁仲春的回答很干脆,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郑耀先在观察室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也注意到汪曼春并没有追问梁仲春关于马国良在码头上的具体细节,而是把这个话题晾在了这里。她在用这个话题作为一种试探,想看看梁仲春听到“横浜桥”三个字时是否有异常反应。但梁仲春的反应在一个没参与过虹口仓库事件的饶正常范围之内——困惑,外加一丝被问到不相关问题的烦躁。
汪曼春把这个话题收了回去,换回了装车流程的主线。接下来的半时里,她逐一盘问了物资清点方式、标签核对流程、油布绑扎顺序、以及车队出发前后的每一个细节。她的问题设计极其精妙,有些问题看似重复,但从不同角度切入,专门测试回答的一致性。如果梁仲春在任何一个细节上了假话,她就能从前后矛盾的缝隙里撕开一个大口子。
但梁仲春的回答从头到尾都保持一致。他知道自己的是事实——装车的时候物资全在,每一箱他都亲眼看过。他不需要编造任何东西,只需要把那凌晨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出来。他的紧张在最初几分钟之后就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反复盘问同一个问题后产生的麻木。
三点十五分,汪曼春关掉了桌上的录音设备。吴良站起来把麦克风收进箱子里。汪曼春站起来,对梁仲春了一句“梁处长可以走了,有后续问题我会再通知你。”梁仲春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在走廊里稳稳地响着,一直响到楼梯口。
郑耀先从观察室里出来,在走廊里和梁仲春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他推门进了审讯室。汪曼春正站在桌边整理文件,看到他进来,嘴角又浮起了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郑副主任全程旁听了?觉得梁处长的表现怎么样?”
“你问得很仔细,他回答得也很直接。这是一次有效率的排查。”郑耀先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
“排查还没有结束。童虎是下一个,四点半。”汪曼春把文件收进文件夹里,转过身来面对郑耀先,“梁仲春的如果都是真的,那物资在装车的时候确实一箱不少。如果物资没有在装车环节丢失,也没有在运输途中丢失,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是仓库出库的时候出了问题,要么是交接方在安亭做了手脚。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在76号的排查范围内了,所以我今问完之后会把调查报告交给山本课长,让他自己判断接下来查哪条线。”
郑耀先没有话。他注意到汪曼春“交接方在安亭做了手脚”时,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满意——她似乎更倾向于这个结论。如果结论是交接方的问题,那么76号就不用承担主要责任,李士群不会丢脸,汪曼春自己也不用在内部排查上继续耗下去。这个结论对她来是最省力的,但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引导到这个方向上,而是花了这么大的精力盘问梁仲春?
答案只有一个:她不是在查二十箱物资的下落。她是在测试梁仲春是不是“风筝”的一环。如果梁仲春在问话中暴露出任何对虹口仓库事件的了解——比如横浜桥码头、比如仓库被劫、比如丁世源——汪曼春就能锁定线索。但梁仲春没有暴露出任何东西,因为梁仲春确实不知道那些事。
四点半,童虎的问话开始。郑耀先再次进入观察室。童虎的表现和梁仲春基本一致——全程如实回答,没有多余的话。他详细描述了提货的每一个环节,包括物资编号核对、装车顺序、车库钥匙保管。在问到马国良时,他马国良是提货现场唯一一个不是行动处的人,但他以为马国良是特高课派来的技术员,因为吴良跟他过“马国良是特高课那边派来核定通讯设备的”。汪曼春听到这句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吴良对外假借了特高课的名义,这件事她显然之前不知道——或者,她至少不能她知道。
下午五点半,全部问话结束。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火柴盒放在桌面上,重新审视了今下午所有的信息。到目前为止,汪曼春对吴良具体操控马国良的细节是没有完全掌握的。马国良目前还藏在南市的接生婆诊所,只要不被特高课找到,那包牛皮纸里的内容就不会被人知道。郑耀先决定再找一次马国良,这次是在特高课搜查冷却之后——明或后,等山本的人撤掉了对马国良的追查,他会把马国良秘密转移到浦东安全屋,让陆汉卿的人接管。
晚上七点,郑耀先离开76号,去了万祥的住处。万祥刚把黄包车推进院里,正在用抹布擦车把上的泥点子。郑耀先让他明下午去诊所给马国良送饭的时候带去几句话——第一,特高课暂时没抓到他,但他不能回宿舍,一回就会被抓;第二,吴良让他做的事他已经交代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追究他的责任,但他必须配合接下来的转移。万祥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蹲下去继续擦车。
郑耀先回到住处,把今所有收集到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排布。火柴孩横浜桥码头、穿灰布长衫的人、吴良、孙茂才——每一个碎片都在靠近一个更大的拼图。那二十箱物资现在可能已经通过水路离开了虹口。如果组织或者军统方面能通过码头仓库区的关系打听这批设备的存放去向,就能判断是不是汪曼春或者其他方面私自藏下了这批设备另有用处。这些情报处理需要时间,他现在最迫切的任务是应对山本对调查结果的索要。郑耀先铺开信纸,开始起草那份要用专业性和事实感来打消山本对76号进一步怀疑的汇报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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