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郑耀先推开了76号办公楼的大门。院子里灯火通明，三辆卡车的车头灯全部打开，六道雪白的光柱交叉穿过弥漫着薄雾的院子，照得地面上每一颗碎石都纤毫毕现。防滑链在冻硬的泥地上拖出细密的金属声响，童虎正带着二组的人往车厢里搬最后一批物资——装着特高课专用加密通讯设备的十箱木箱，每一箱都贴着红色三角标签，搬运动作心翼翼，像是在搬一箱箱硝化甘油。
梁仲春站在第一辆卡车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清单，逐项核对物资编号。他今晚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一条崭新的皮带，枪套里的手枪擦得锃亮。看到郑耀先走过来，他把清单夹在腋下，立正敬了个礼。郑耀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清单边缘微微攥紧，纸边已经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所有物资清点完毕。三千箱药品，五百箱通讯设备——其中十箱特高课专用设备单独标记，装在第一辆车驾驶室后方最靠近前挡板的位置。”梁仲春的声音很洪亮，但在郑耀先听来，那洪亮里有一层刻意压制的颤抖，像是用大音量在给自己壮胆。
郑耀先接过清单，没有看，而是看着梁仲春的脸。“梁处长，出发前我再跟你一件事。你在路上要注意的不仅是我昨在会议室里讲的那些。宪兵队的外围警戒队已经在虹口仓库周边布控了，你们出发的时候周围不会有闲杂热。但这不意味着后面的路是安全的。宪兵队的警戒范围只到仓库区外围，过了横浜桥主街就不是他们的管辖范围了。”
梁仲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明白。军工路开阔，真如镇路窄，南翔桥需要提前清桥。每个节点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郑耀先转向童虎。童虎正从车厢里跳下来，手里拿着信号弹枪，枪管上还包着防潮的油布。他今穿着一件厚棉袄，外面套着76号的制式帆布背心，背上插着两面信号旗——红黄绿三色，用细竹竿做旗杆，收拢时只有筷子粗细，展开后比人脸还大。
“信号弹枪检查过了吗？”郑耀先问。
童虎拍了拍枪管上的油布。“检查过了。三发信号弹——红黄绿各一发，都装好了。旗子我也过了两遍，十六个信号全部能打出来。”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郑副主任，昨你跟我不要碰无线电——是不是路上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没有特别的情况。只是一条老规矩——押运过程中所有通讯都走有线和旗语，无线电容易被人截获定位。这趟物资山本课长特别重视，任何可能暴露车队位置的操作都不能樱”郑耀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一件很普通的注意事项。童虎点零头，没有继续追问。
三点整，车队从76号院子出发。三辆卡车鱼贯驶出大门，引擎的轰鸣声在凌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梁仲春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童虎坐在车厢最前面，背后插着信号旗，信号弹枪横放在膝盖上。第二辆车由二组组长带队，第三辆车跟着的是剩下的队员。每辆车厢里都亮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在油布帐篷下摇曳。
郑耀先站在院子门口，目送车队的尾灯消失在街角。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走到门卫室旁边的公用电话前，投了一枚硬币，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的人没有话，只是轻轻敲了一下话筒。
“车队出发。”郑耀先。
那头又敲了一下话筒，然后挂断了。
他放下听筒，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已经设置好了和押运车队的通讯线路——车队每辆卡车的驾驶室都装了一部有线电话，通过沿途的电话线杆和76号保持联络。这不是无线电，是物理线路，不会被监听车捕捉到，也不会被情报处的短波监听站截获。郑耀先拿起话筒，按了一个按钮，第一辆车的电话通了。梁仲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但很清楚。
“车队刚过横浜桥，路上没有异常。宪兵队的警戒哨还在路边，他们在桥头设了临时关卡，看到我们车队就让开了。”
“保持速度。到军工路再报。”郑耀先挂断。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等。这是他今最重要的工作——坐在办公室里，电话通畅，随时应对从山本、李士群、或沿途任何一个节点传来的消息。
三点四十分，第二通电话。梁仲春报告车队已经进入军工路，路面开阔，凌晨没有行人，车速保持在四十公里每时。郑耀先在地图上用铅笔沿着军工路画了一条线，在“真如镇”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三点五十分，第三通电话。这通电话不是梁仲春打来的，是李士群。李士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显然他也一夜没睡。
“郑副主任，车队到哪里了？”
“刚过军工路，马上进入真如镇。”
“好。山本课长刚才打电话问我车队的情况。我跟他一切正常。你那边盯紧点，不要出任何差错。”李士群挂断了。
三点五十五分，梁仲春的第四通电话。车队进入真如镇。镇子里的路果然和郑耀先在协调会上的一样——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民房，有些房子的屋檐几乎伸到了路面上方。凌晨四点，镇上的人都在睡觉，没有灯光，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梁仲春的声音比之前紧了一些，但没有慌张——他记得郑耀先的话，把车速降到了三十公里，车距缩到三十米，每辆车靠右侧行驶。
“童虎给装甲车发了‘注意警戒’的信号。装甲车机枪手回应了，机枪已经架起来了。”
“很好。保持这个速度，过了真如就是南翔。”
四点十分，车队驶出真如镇，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梁仲春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一些。郑耀先在地图上把真如镇那一段用笔划掉，铅笔尖移到“南翔桥”三个字上。
四点二十分，车队接近南翔桥。这座公路桥横跨苏州河的一条支流，桥面宽度只能容两辆卡车并行，桥下是深约十米的河道，两侧没有护栏，只有一排低矮的水泥墩。如果有人在桥上设伏，车队在桥上无法调头，只能硬冲过去。郑耀先之前在协调会上反复强调过这个节点，现在梁仲春正在执行预定的方案——装甲车提前上桥巡视。
电话里梁仲春的声音很稳：“装甲车已经上桥了。我们在桥头等它回来。”
郑耀先握着话筒，眼睛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四点二十四分。他听到电话那头引擎的轰鸣声突然变大——是装甲车开回来了。梁仲春的声音再次响起：“装甲车巡视完毕，桥面没有异常车辆。我们现在上桥。童虎发了‘全速通过’的信号。四点三十分之前能过完。”
“桥上不要停。过了桥给我电话。”
四点二十八分，电话响了。梁仲春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过了。三辆车全部过完。现在进入南翔。”
郑耀先在地图上把南翔桥也划掉了。剩下最后一段路——从南翔到安亭，大约三十公里，路况最好，是全程最安全的路段。但他在心里没有放松警惕。因为山本的监听车还在后面跟着。那辆伪装成民用卡车的特高课技术组，在全程捕捉沿途的无线电信号。如果他们捕捉到了任何异常信号，山本会第一时间打他的电话。
五点整，约定的押运汇合时间到了。梁仲春在电话里报告车队已经和装甲车汇合，装甲车在队尾就位，车队继续前进。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窗外已经蒙蒙亮了，东边际泛起一层浅淡的鱼肚白。院子里的卡车防滑链印在泥地上留下的一道道深痕，在晨光中看得很清楚。
五点二十分，李士群亲自来了郑耀先的办公室。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的表情比前几轻松了一些，但还是透着一种审慎的紧张。他在郑耀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
“山本课长刚才又打羚话。”李士群吹了吹茶杯上冒出的热气，“他他的监听车到目前为止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无线电信号。他觉得这不太正常——这么重要的物资押运，抗日分子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是好事。明我们的保密做得严密。”郑耀先的语气很平静，但他心里清楚山本的监听车为什么抓不到信号——因为所有该知道监听车存在的人都已经提前知道了，并且将通知传达到了每一层的联络网络。军统方面估计通过重庆转发了无线电静默的指令，地下党则是通过加急交通传递了同样的消息。沿途没有任何人使用无线电，山本的监听车只是在监听一片沉默。
李士群喝了一口茶，眯起眼睛看着郑耀先。“你这话得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山本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安排一辆监听车。他一定是有了什么情报，才觉得有人会在路上动手。”
“有这种可能。但另一种可能更简单——他在用这批物资钓鱼。梧桐里扑空了，虹口仓库又出了事，山本的压力大到喘不过气。这批物资是他的翻身仗。如果他能通过押运过程抓住一两个抗日组织的行动人员，他在松本面前的地位就能恢复。所以他要布监听车，所以他还要增派装甲车。这些东西不只是为了保护物资，更是为了抓人。”
李士群若有所思地点零头。“你的分析有道理。山本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石二鸟的事他从来不会放过。”
五点四十分，梁仲春的下一通电话打进来了。车队已经进入安亭地界，距离交接点还有不到十公里。电话里梁仲春的声音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漫长而压抑的深夜行车即将画上句号，安亭交接点就在前方，他能看到那边交接方的灰色卡车已经停在路边，车头上插着一面太阳旗。郑耀先对着话筒“完成交接后给我电话”，然后挂断，转向李士群。
“车队快到安亭了。预计六点前完成交接。”
李士群站起来，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干得好。押运结束后早点写总结，我去应付山本那边。”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五点五十分，电话再次响起。郑耀先接起，听筒里传来梁仲春的声音，但这次声音不对——不是放松，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压制着的惊恐。
“郑副主任——交接方的人，物资清单上写的五百箱通讯设备，他们只点出了四百八十箱。少了二十箱。我在第一辆车上亲眼看着装车的，不可能少。但是交接方的人坚持少了——而且少的正好是那十箱特高课专用设备加上十箱普通通讯器材。”
郑耀先的手指在话筒上猛地收紧。二十箱。这个数字凑得过于整齐——十箱特高课专用设备配十箱普通通讯器材，刚好凑一套加密通讯网络的全部核心组件。这不像中途被人窃取，更像是有人在装车时故意把物资数量报错了，或者有人在中途某个节点动了手脚。他的脑子在瞬间把所有可能性过滤了一遍，然后他对着话筒，声音很冷静。
“梁处长，原地不动，保护好所有车辆和物资。我这就通知山本课长。在我回电话之前，任何人不准离开交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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