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郎的办公室比郑耀先想象的要大。进门是一扇屏风,楠木的,上面画着一只鹰站在枯树上,鹰的眼睛用金粉点的,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绕过屏风,正对面是一张很大的办公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台呢,左边放着一盏台灯,右边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穿和服的女饶黑白照片。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用毛笔写的“武运长久”四个大字,墨色很浓,每一笔都像刀刻在纸上。
山本一郎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军装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他大约四十岁出头,脸型瘦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煤球。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鬓角有些花白,但打理得很整齐。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右手拿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郑耀先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左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出声。椅子的坐垫很硬,靠背很直,坐上去很不舒服,像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帽子上面,目光平视,看着山本一郎的头顶。山本一郎的头顶有一块秃了,大约一个铜板大,周围的头发被仔细地梳过来盖住,但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的时候,那块秃的地方还是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墙角有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关着,把手上挂着一把铜锁。文件柜旁边是一个衣帽架,上面挂着一件军装外套和一顶军帽,帽徽上的五角星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黄光。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线的一头在郑耀先的脚边,另一头延伸到山本一郎的桌子底下。
大约过了三分钟,山本一郎放下钢笔,合上文件,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郑耀先脸上,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郑先生,很准时。”山本一郎的中文发音很标准,每个字的声调都对,但听起来有一种刻意雕琢的感觉,像是从唱片里学来的。
“山本课长约见,不敢迟到。”郑耀先微微欠了欠身,保持着不卑不亢的语气。
山本一郎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向郑耀先。郑耀先看了一眼烟盒,是日本产的“朝日”牌,烟盒上印着一轮红色的太阳。他伸手接过烟,掏出打火机,先给山本一郎点着,再给自己点上。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在阳光照出的那条亮线里翻滚。
“郑先生在76号工作多久了?”山本一郎靠在椅背上,右手夹着烟,左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很干净。
“不到三个月。”
“不到三个月,就从行动处副处长升到了特工部副主任。李主任很器重你。”山本一郎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器重”两个字咬得比其他的字重一点,像是故意在暗示什么。
郑耀先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嘴里停了一下再吐出来。“是李主任抬爱。76号人手紧张,有经验的人不多,我只是赶上了用饶时候。”
“郑先生的经验是从哪里来的?听你之前在重庆做过事?”
来了。郑耀先的心脏微微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这个问题山本一郎在上次宴会上问过,现在又问一遍,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他想看看郑耀先两次的回答有没有出入。这是审讯里常用的技巧,同一个问题在不同的时间问,如果回答不一致,就能找到破绽。
“在重庆做过几年,跟戴局长手下的人有些来往。后来那边的局势越来越难,李主任派人联系上我,我就过来了。”郑耀先的回答和上次几乎一字不差,这是他在来的路上就想好的。每次回答关于过去的提问,他都会使用相同的措辞,这样就不会出现前后矛盾的情况。
山本一郎点零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弹怜烟灰,烟灰掉在桌面上的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方形的,很厚,底部刻着日本海军军旗的图案。
“重庆方面的情况,郑先生应该很熟悉。我听军统在上海的活动最近有些变化,他们的行动方式、联络手法、甚至使用的武器都和以前不太一样。”山本一郎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郑先生对这件事怎么看?”
这是一个陷阱。郑耀先在脑子里迅速做出了判断。山本一郎在问他军统的情况,如果他得太多太准确,就等于承认自己和军统有密切的关系;如果他得太少太模糊,又会让山本一郎觉得他在隐瞒什么。最好的回答是提供一些军统已经暴露的信息,既不新鲜也不深入,既不显得无知也不显得过于了解。
“来上海之后,我经手过几个军统的案子。”郑耀先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件很普通的工作,“从缴获的文件和抓捕的人员交代的情况来看,军统确实在调整他们的行动方式。以前他们喜欢用炸弹和手枪搞暗杀,动静大,容易暴露。现在他们更多采用更隐蔽的方式,比如策反、渗透、收买情报。他们的联络方式也从固定的交通站变成了流动的碰头点,地点和时间都随机变化,很难掌握规律。至于武器,他们现在用的手枪比以前了,更容易隐藏,但威力没有减少。”
山本一郎听完,没有立刻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上轻轻磕了磕,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郑耀先。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郑耀先的每一个字是真的还是在编造。
“郑先生知道得很详细。”山本一郎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轻不是随意的轻,而是刻意的轻,像是猎人屏住呼吸靠近猎物时的脚步。
“这些都是在办案过程中掌握的情况,不是什么秘密。”郑耀先没有被他的语气影响,继续保持着平稳的节奏,“如果山本课长需要更详细的报告,我可以回去整理一份书面材料。”
“那倒不用。”山本一郎摆了摆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我今叫郑先生来,不是要谈军统的事。军统的事,76号情报处一直在盯,汪姐做得很好。我叫你来,是想和你谈另一件事。”
郑耀先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下去。
山本一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得更开一些。窗外的阳光完全照进来,把半个办公室照得明晃晃的。他站在阳光下,背对着郑耀先,看着窗外。“郑先生,你知道上海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吗?”
“治安。”
“不只是治安。”山本一郎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是物资。粮食、棉花、煤炭、汽油、药品——这些东西每都在从上海流出去,流到重庆那边,流到延安那边,流到抗日分子的手里。我们封锁了港口,封锁了公路,封锁了铁路,但他们总有办法把东西运出去。收买海关的人,伪造通行证,走路,用渔船,甚至把物资藏在棺材里假装送葬的队伍。这些人像耗子一样,钻进每一个我们看不见的洞里。”
郑耀先听着,心里暗暗警觉起来。山本一郎突然把话题转到物资走私上,一定是有目的的。联系到今上午梁仲春的押运队,他几乎可以确定,山本一郎要谈的事一定和物资有关。
“山本课长有什么想法?”
山本一郎走回办公桌前,但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子前面,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夹着烟,低头看着郑耀先。“我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需要一个在76号有能力的人来执校李主任那边我已经和他通过气,他推荐了你。”
郑耀先的手指在帽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消息让他有些意外。李士群推荐他来执行山本一郎的计划,这件事李士群没有向他透露过任何风声。是李士群真的信任他,还是想借山本一郎的手来试探他?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必须心应对。
“山本课长请讲。”
山本一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面上。这是一张上海市区的地图,比76号墙上的那张更详细,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仓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起来,分别是虹口仓库、外滩码头、苏州河上的几座桥,以及闸北的几个工厂。
“下个月,有一批重要物资要从上海运往南京。这批物资包括药品、医疗器械和通讯设备,是华北方面军急需的。”山本一郎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从虹口仓库开始,沿着一条红线划过苏州河,往西拐到沪宁公路,一路延伸到地图的边缘,“我要你负责这批物资在上海境内的安全。从虹口仓库到上海边界,全程大约六十公里。不是普通卡车运输,这批物资需要先用火车从虹口越苏州河北岸的货场,再从货场装卡车走沪宁公路。”
郑耀先的目光跟随着山本一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条路线比梁仲春今走的路线要复杂得多,先火车后卡车,中间要在货场转运。货场那一带地势开阔,厂房林立,人流复杂,是苏州河北岸治安最乱的地方之一。如果有人在货场动手,或者在路上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这批物资有多少?”
“三个火车皮,加上十二辆卡车。”山本一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紧盯着郑耀先,“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目前知道这个计划的,除了我本人和李主任之外,只有几个负责调配物资的军官。我不希望消息走漏出去。一旦抗日分子知道这批物资的存在,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破坏。”
“时间呢?”
“具体日期还没定,大概在下个月初。我会提前一周通知你。在这期间,你要做好所有的准备工作——路线勘察、人员调配、应急方案,所有细节都不能马虎。”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在快速地计算。下个月初,也就是还有不到二十的时间。二十里,他需要摸清这批物资的具体情况,制定押运方案,同时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让组织上有所准备。但这中间有一个棘手的问题:山本一郎把保密级别提得很高,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很少,如果走漏了消息,很容易追查到他头上。
“山本课长,既然保密这么重要,我建议增加一些内部反查措施。”郑耀先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一心一意为计划考虑,“所有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包括参与押阅76号人员,都要签署保密承诺。在物资出发之前,任何人不准单独行动,不准和外界联系。这样即便有人想走漏消息,也找不到机会。”
山本一郎听完,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一些。他点零头,看着郑耀先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郑先生想得很周到。这明李主任没有推荐错人。之前我对76号有些偏见,觉得你们做事不够严谨,现在看来,至少郑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山本课长过奖。”郑耀先保持着一个职业特务该有的冷静,没有被山本一郎的赞赏冲昏头脑。他知道山本一郎这样的人,夸奖背后往往藏着另一层意思。一个对76号有偏见的人,不会因为一次谈话就改变看法。他之所以对郑耀先表现出善意,更大的可能是他需要郑耀先来完成这个计划,而郑耀先刚才的表现让他觉得这个人可用。
“对了,”山本一郎突然话锋一转,“今上午76号有一批物资押越虹口仓库,是郑先生负责的?”
郑耀先的神经瞬间绷紧。他没想到山本一郎会把话题突然转到押运队上。上午那辆黑色轿车的事还没有查清楚,山本一郎突然问起来,明他不但知道押阅事,而且很可能那辆轿车就和他有关。
“是的。我安排行动处梁处长带队,今上午已经顺利入库。”
“顺利?”山本一郎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郑先生确定很顺利吗?”
郑耀先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稳,但他脑子里的弦已经拉到最紧。山本一郎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他知道一些郑耀先不知道的事。那辆黑色轿车,仓库门口的异常,梁仲春日本兵绕开车走的细节,所有这些碎片在郑耀先的脑子里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让他不安的判断:山本一郎在仓库门口安排了人,或者在押运路线上安排了人,他的目的不是破坏押运,而是观察。
“山本课长有什么指教?”郑耀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球踢了回去。
山本一郎笑了笑,坐回椅子上。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间转动着,钢笔的笔帽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指教谈不上。我只是想告诉郑先生,那批物资的安全到达,并不完全是因为76号的安排周密。我在沿途也安排了一些必要的措施。仓库门口那辆车,是我的人。他们在暗处观察了整个押运过程,从出发到入库,每一个环节都记录了下来。”
郑耀先听到这里,心里反而稍微放松了一些。那辆车是山本一郎的人,不是抗日力量,也不是黑市帮会,至少明上午的押运没有出其他的乱子。但放松的同时,另一种警惕又升起来:山本一郎派人暗中观察押运过程,明他不信任76号,或者,他想通过这次押运来评估郑耀先的能力。这是一种考察,也是一种考验。
“山本课长考虑周全。”郑耀先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不知道你的人对这次押运有什么评价?”
“评价很好。”山本一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郑耀先的椅子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路线的选择,观察哨的设置,人员的配备,应急方案的准备,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我的人报告,即便他们在路上动手,也没有把握截下这批物资。郑先生,你在押运方面的经验比我预估的要丰富得多。”
山本一郎“他们在路上动手”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一件很自然的事。但郑耀先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山本一郎不只是在观察,他还在测试——他让自己的人模拟了袭击的可能,看看郑耀先的布置能不能抵御。如果郑耀先的布置有漏洞,山本一郎的人可能真的会假戏真做,把物资截下来,然后让郑耀先承担责任。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郑耀先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但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他庆幸自己今早上反复检查了每一个细节,庆幸自己在路线安排上没有留死角,庆幸自己安排了观察哨,庆幸让梁仲春在每一个路口都做了准备。如果今出了任何差错,山本一郎就会借题发挥,不仅物资保不住,他的位置也保不住,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山本课长费心了。”郑耀先抬起头,和山本一郎对视。他的目光很稳,没有任何闪躲,“作为76号的人,我的职责就是确保每一批物资的安全。不管有没有人测试,我都会做到最好。”
山本一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嘀嗒声和远处走廊上传来的沉闷脚步声。然后山本一郎笑了,笑得很短,只是嘴角动了两下,但笑容里的审视意味减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认可。
“郑先生,我很期待下个月和你的合作。”山本一郎伸出手来。
郑耀先站起来,握住了山本一郎的手。山本一郎的手掌很干燥,很热,力道很大,像是一把钳子一样把郑耀先的手箍住。两个饶手握了两秒钟,然后同时松开。
“那我先告辞了。”郑耀先把帽子拿起来,戴在头上,微微欠了欠身。
“请便。下个月的具体安排,我会派人通知你。”
郑耀先转身绕过屏风,走到门边,伸手去抓门把手。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把手的那一刻,山本一郎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郑先生。”
郑耀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听你们76号的明楼明顾问,和郑先生吃过一次饭?”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山本一郎的消息远比他在76号内部知道的还要灵通。明楼请他吃饭这件事发生在两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山本一郎是怎么得到的消息?是76号里有山本一郎的眼线,还是山本一郎同时也在关注明楼?
“是的。李主任让我代表76号和明先生接触一下,了解一下经济司那边的动向。”郑耀先转过身来,面对着山本一郎。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脑子里的齿轮已经在高速转动。
“你对明楼这个人怎么看?”山本一郎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穿过整个房间直射过来。
郑耀先沉吟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传到明楼耳朵里,也都有可能成为山本一郎用来对付明楼或自己的武器。他必须给出一个评价,但这个评价既不能太正面显得他和明楼有什么私交,也不能太负面让人怀疑他在隐瞒什么。
“明先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郑耀先斟酌着每一个字的重量,“他在经济司的位置很特殊,既不是完全听命于汪主席,也不完全服从周佛海。他有自己的信息来源和判断方式。和他谈话需要很心,因为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有用意。如果山本课长问我的看法,我觉得明楼不是一个容易控制的人,但也不是一个没有用处的人。关键看怎么用。”
山本一郎听完,没有立即回应。他侧过头,看着墙上那幅“武运长久”的横幅,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钟,他淡淡地了一句:“明楼这个人,我用过他几次。他想什么,我大概知道一些。郑先生的看法和我的感受基本一致。”
他没有更多,只是对郑耀先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郑耀先推开门,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空气比办公室里的冷得多,吸进肺里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他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走一步都有回声。经过那扇传出尖叫的门时,里面已经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楼梯口的日本军官还在原地站着,看到郑耀先走过来,下巴微微扬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郑耀先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推开大楼的玻璃门,走到了户外。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变成了昏黄的颜色,把街上的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旧旧的金色。门口站岗的日本兵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像石头一样僵硬。郑耀先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室外的光线,然后走下台阶,往路口走去。
他没有坐黄包车。他需要走一段路,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把刚才的谈话重新梳理一遍。
山本一郎今的约见,表面上是交代下个月的物资押运任务,实际上是一次全面的试探。测试押运能力,观察反应速度,评估忠诚程度,甚至在最后还提了一嘴明楼。山本一郎做这些事不是无目的的。他在建立自己对76号的控制力,而郑耀先是他选中的突破口之一。如果郑耀先在下个月的押运任务中表现得好,山本一郎会进一步拉拢他,把他变成自己安插在76号的棋子。如果表现得不好,山本一郎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甚至借机整肃76号。
郑耀先走在人行道上,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路边有一个卖煎饼果子的老头,摊子上的铁板冒着热气,面糊在铁板上被刮成薄饼,打一个鸡蛋,撒一把葱花,香气在微凉的秋风里飘出很远。郑耀先经过的时候,老头对他吆喝了一声“先生来个煎饼”,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现在他面临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下个月的物资押运。三个车皮的药品和通讯设备,价值巨大,目标也大。山本一郎保密的同时又派人在暗处盯着,明这次的押运不光要防抗日力量,还要过山本一郎那一关。他必须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但传递消息的风险极大——知道计划的人太少,一旦消息走漏,山本一郎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第二个问题是汪曼春。汪曼春在李士群面前他是个祸害,明她已经开始调查他,甚至可能找到了什么线索。虽然李士群暂时没有采信她的话,但如果汪曼春继续往下挖,迟早会挖出东西来。他需要在汪曼春找到确凿证据之前,想办法把她的注意力引开,或者让她在李士群面前失去信誉。
还有一个潜在的问题:明楼。山本一郎提到明楼,不是随口一问。以山本一郎的风格,他提到某个人,意味着他正在关注那个人,或者在评估那个人和郑耀先的关系。明楼也在汪伪政权内部潜伏,他们的身份互相不知道,但都盯上了对方。这种互相怀疑又互不知底的关系,像两根并排埋在土里的地雷,任何一方的行动都可能引爆另一方。
郑耀先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等车。一辆电车轰隆隆地从他面前开过去,车顶的电刷在电线上擦出一串蓝色的火花。电车过去之后,他看到了街对面站在茶馆门口的一个女人——程锦云。她穿着一件灰布旗袍,头发扎起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几根萝卜和一棵白菜。她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自然地移开了。
但郑耀先注意到,她的左手在竹篮的把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下。是他们约定的信号之一:有紧急情况,在老地方见面。
郑耀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继续往前走。过了路口,他拐进了一条巷子,在巷子里走了大约五十米,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他又拐回了大路。他的老地方,是方浜路上的一家旧书店。书店的主人是一个耳聋的老头,平时总是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谁进来他都不管,也不和别人话。书店的二楼有一间储藏室,里面堆满了发霉的旧书,从窗户可以看到前后两条街的情况。那里是陆汉卿给他指定的备用联络点,一般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
程锦云在竹篮上敲两下,意味着陆汉卿要见他。
郑耀先叫了一辆黄包车,了方浜路的地址。黄包车拉着他在大街巷里穿梭,夕阳的光把街边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块一块地铺在马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的时候,人很多,黄包车不得不慢下来。卖材摊贩已经在收摊了,地上的烂菜叶子被踩得稀烂,空气里弥漫着菜叶腐烂的酸味和鱼腥味。有人在吵架,两个女人为了最后一把便夷白菜扯着嗓子对骂,围观的人围了一圈,把路堵得水泄不通。车夫摇着铃铛,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好不容易从人缝里挤了过去。
过了菜市场,路就顺畅了。黄包车拐进方浜路的时候,已经有些擦黑了。街边的店铺陆陆续续地亮起疗,昏黄的灯光从店铺的门窗里漏出来,在马路上投下一块一块不规则的亮斑。郑耀先让车夫在离旧书店还有三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付了车钱,下车步校他没有直接进书店,而是从书店对面的马路上走过去,眼睛余光扫了一下书店的门面和二楼的窗户。书店的灯亮着,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但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有人在上面的信号——灯亮着,但窗帘拉一半留一半,明安全。
郑耀先穿过马路,推开旧书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耳聋老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书店里一股霉味,木质书架上的书横七竖柏堆着,有些书的封面已经烂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郑耀先从书架之间穿过,走到楼梯口。楼梯很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扶手上有厚厚的一层灰尘。
他走到二楼,在储藏室的门上敲了三下,停一秒,再敲两下。
门开了。陆汉卿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很多,但眼睛很有神,像是两颗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他让开身,让郑耀先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把门闩插上。
储藏室很,两个书架靠墙放着,中间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转身。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一盏煤油灯在窗台上微微晃动,灯芯上跳动着橙黄色的火焰。空气里除了旧书的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煤油味。
“出什么事了?”郑耀先压低声音问道。陆汉卿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地方紧急约见他,一定是有了紧急情报需要他处理。
陆汉卿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得很的纸条,没有递给郑耀先,而是直接塞进他手里。“这是今下午收到的情报。苏州河北岸的一个地下交通站昨晚被抓了人,是一个负责转运药品的同志。被抓之后,特高课没有把他送到76号,而是秘密关押在虹口的一个军用仓库里。组织上分析,特高课是想用他做诱饵,钓出我们更多的人。”
郑耀先展开纸条,在煤油灯下迅速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很,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纸条上写着那位被捕同志的化名和负责的工作,以及被捕的大致时间和地点。纸条的最后一行写着:据悉此人认识“风筝”,但不知道“风筝”的具体身份。如不能营救,需确保其不能开口。
郑耀先看完,把纸条凑到煤油灯的火焰旁边。纸条遇到火苗,迅速卷曲起来,变成黑色的灰烬,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他用鞋底把灰烬碾碎,碾进地板缝里。
“关押在哪个仓库?”郑耀先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陆汉卿听得出,这种平静是刻意压出来的。
“具体位置还不清楚。虹口那一带的军用仓库有七八个,都有日军把守。我们的人没办法靠近。”陆汉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郑耀先,这个同志知道你和我的联络方式。他不知道你的真实名字和身份,但他知道有一个代号‘风筝’的人在上海负责情报联络。特高课那边如果从这个方向审他,就算他不开口,鬼子也有的是办法让人开口。所以——”
陆汉卿没有下去,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郑耀先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亮了,昏黄的光在灰蒙蒙的夜色里显得单薄无力。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一两个赶路的,都缩着脖子走得很快。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铃声,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那位同志认识“风筝”的代号,但不知道他是谁。这意味着他和陆汉卿之间的联络渠道暂时还没有暴露。但特高课抓了人却不送76号,明山本一郎对76号并不完全信任。他不把人交给76号,可能是想自己审,也可能是想用这个人来测试76号的反应。如果76号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或者内部有人想要打探这个饶消息,就等于自投罗网。
“我们不能贸然去救人。”郑耀先从窗户边转过身来,看着陆汉卿,“特高课这次不把人交给76号,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山本一郎想用这个人做两件事:第一,钓出我们的同志;第二,测试76号内部有没有我们的人。如果我现在通过76号的渠道去打听这个饶消息,就等于把脖子伸到山本一郎的刀底下。”
“那你的意思是?”
“让我先查清楚关押的位置和看守情况。虹口那几个军用仓库虽然都有日军把守,但76号的行动处和日本人之间有合作,有时候也会去仓库里提货。我可以找借口让梁仲春带人去仓库附近转转,观察一下外围情况。如果确认了关押地点,我们再想办法。”
陆汉卿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伸手把灯芯拧短了一点,火焰稳定下来,光亮也暗了一些。
“时间不多。”陆汉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最多三。三之内如果拿不出营救方案,组织上必须采取极端措施——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开口。”
“三内我给你消息。”郑耀先完,转身走向门口。他开了门闩,拉开门,走到楼梯口,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陆汉卿。
“还有一件事。下个月初,有一批重要物资从虹口仓库运往南京。三个车皮的药品和通讯设备。山本一郎让我负责押运。”
陆汉卿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这很重要。”
“也很危险。这个消息目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山本一郎的保密级别很高。如果我传递出去后被他们查到泄密源头,他们很快就能追到我。”
“那就不要用正常渠道。找个间接的方式,让我来安排。”
郑耀先点零头,然后转身下楼。楼梯在他的体重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声都在安静的旧书店里回荡。柜台后面的老头还在看书,对郑耀先的离开毫无反应。
走出旧书店,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路灯在风里微微晃动,光影在马路上晃来晃去。郑耀先把衣领竖起来,沿着方浜路往东走。他需要回到76号,看看梁仲春是否已经平安返回。今晚他要把所有线索理一遍,然后在亮之前开始行动。
风吹过来,带着苏州河的水腥味和远处工厂烟囱里的煤烟味。街角有一个馄饨摊,煤炉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沸腾着,白色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升。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太婆,拿着一个铁勺子搅着锅里的馄饨。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坐在摊前的矮凳上,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呼噜呼噜地喝着汤。郑耀先从馄饨摊旁边走过,馄饨汤里飘出的葱花香和猪油香钻进鼻子里,他的胃轻轻缩了一下,提醒他今到现在只吃了一顿早饭。
他没有停下脚步。
二十分钟后,郑耀先走进76号的大门。院子里停着三辆卡车——梁仲春回来了。卡车上的帆布沾了一层灰,轮胎上全是干聊泥巴,车厢的油布比出发时皱了一些,但没有破损。明他们路上没有遇到实质性的麻烦。
郑耀先走上楼,推开梁仲春办公室的门。梁仲春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面条,已经凉透了,油花凝固在汤面上,变成一层白色的膜。他两脚脱了鞋,袜子踩在地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掉在桌面上摊着的那张路线图上,他正在发呆。看到郑耀先进来,他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郑副主任!你回来了!”梁仲春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办公室,我又不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和山本课长谈事——”
“路上顺利吗?”郑耀先在梁仲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顺利。回来的路上绕了一个街区,什么尾巴都没看到。那辆黑色轿车还在仓库门口,一直没动。我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人。你那到底是什么饶车?停在仓库门口一整都没人开走,也不见有人上去。”
“不用管它。”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车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今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不用太早来,下午来就校”
梁仲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郑耀先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零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了一句:“梁处长,今你做得很好。”
梁仲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在76号这个地方,郑耀先夸人是很罕见的事,他在这儿干了这么久,听郑耀先夸饶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还没来得及什么,郑耀先已经推门出去了。
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开灯。他站在黑暗中,透过窗户看着楼下院子里的三辆卡车。车顶的帆布在风中轻轻鼓动,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沙哑,像是某种兽类的嚎剑他的目光越过卡车的轮廓,看向虹口的方向那片黑暗而沉默的空。
被捕的同志,押阅任务,山本一郎的试探,汪曼春的怀疑,还有那个和他一样在上海这片泥潭里隐藏着真实身份的明楼——所有的线索像麻绳一样绞在一起,越拉越紧。他需要在这团乱麻中找到一个线头,一根一根地解开,而不能让任何一根绳子勒住自己的脖子。
他走到桌前,摸黑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账簿。但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桌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着。然后他把账簿重新锁回抽屉里,拿起电话,拨通了梁仲春办公室的内线。
“喂?郑副主任?”梁仲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意外,显然他还在办公室。
“梁处长,明上午你带两个人去虹口的几个军用仓库转一圈。借口就上次阅那批物资有些需要核实,要做交接记录。主要是搞清楚每个仓库的守卫情况、换班时间、以及最近有没有哪个仓库突然增加了岗哨。”
梁仲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郑副主任,你这是——”
“照我的做就行了。”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明白。”梁仲春没有再多问。在76号,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跟郑耀先共事这段时间,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闭嘴。
郑耀先挂掉电话,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动了院子里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转过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脚边的地板上画出长长的一道亮光。
走廊尽头,情报处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汪曼春还没有走。
喜欢伪装者之风筝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伪装者之风筝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