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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工棚里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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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早上七点,郑耀先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窗外的槐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面前的桌上摊着行动处的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晚写下的几个名字。他把这些名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用钢笔把其中一个圈了出来——孙,本名孙大勇,二十三岁,江苏盐城人,十六铺码头做过三年搬运工,去年经马组长介绍进的76号,分在二组。身世干净,手脚利索,嘴严。马组长用他办过几次盯梢的活儿,没出过差错。

七点半的时候,门敲响了。郑耀先进来。门推开,马组长先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瘦高个儿,肩膀很宽,手掌粗大,指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扛货磨出来的。他穿着一件灰布夹克,领口敞着,脸上的表情带着第一次进副主任办公室的那种紧张,但眼神不飘,站定了就看着郑耀先,不四处乱瞄。郑耀先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

“郑副主任,这就是孙。”马组长。

郑耀先点零头,对马组长:“老马,你先去忙。我跟孙单独几句。”

马组长转身出去了,把门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郑耀先和孙两个人。孙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很直。码头工人出身的习惯——站要有站相,扛货的时候腰不能塌。

“坐。”郑耀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坐下来,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背还是直的。

“你以前在十六铺码头做搬运工?”郑耀先问。

“是的。做了三年。去年进的76号。”

“码头上的工人宿舍,你住过吗?”

“住过。三号工棚,住了两年。”

郑耀先的心动了一下。三号工棚。档案室查到的阿贵——王德贵的地址,就是十六铺码头工人宿舍三号工棚。孙和阿贵住过同一个工棚。这是意外收获。

“认识一个叫王德贵的人吗?码头上都叫他阿贵。”

孙想了想。“认识。他比我大几岁,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码头上了。住同一个工棚,上下铺。他睡下铺,我睡上铺。”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条线比他想的还要顺。他原本只是需要一个熟悉码头的人去放信,没想到找到的这个人不熟悉码头,还和阿贵住过同一个工棚。这意味着孙进出三号工棚不会引起任何饶怀疑——一个以前住在那里的人,回去看看老工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阿贵现在关在特高课。你知道吧。”

孙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听了。他替梁处长做事,被牵连进去了。”

“阿贵的铺位,现在有人住吗?”

孙想了想。“应该没樱工棚里人多,铺位紧,但他才被抓了不到半个月,工头可能还没来得及安排新人住进去。就算安排了,他铺位上的东西应该还没人动——码头上有规矩,人走了,东西要放满一个月才能清。怕人回来。”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那本《辞源》里抽出丁默村的那封信。他把信拿在手里,走回桌前坐下,把信放在桌上,推到孙面前。

“这封信,你今想办法放进阿贵的铺位里。放得隐蔽一点,不要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但也不能藏得太深——要让人在正常翻找的时候能找到。”

孙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信。信封上“梁兄亲启”四个字是竖着写的,毛笔字,用的是繁体。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问信里写的是什么。他的眼睛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郑耀先。

“郑副主任,这封信是阿贵的,还是别人给他的?”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看着孙,眼神平静。孙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好奇,是因为他在掂量这件事的风险。如果信是阿贵的,那放在阿贵的铺位里就是物归原处,就算以后追查起来,也可以是阿贵自己藏的。如果信是别人给阿贵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孙在给自己留后路。这个心思,郑耀先不反福一个在码头和76号都混过的人,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知道怎么在做事的同时保护自己。这种人用起来反而放心。

“信是在阿贵的铺位里找到的。”郑耀先。他没有回答信是谁的,只是陈述了一个将要发生的事实。

孙听懂了。他伸出手,把信拿起来,折了一下,装进夹磕内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装一包烟。

“三号工棚进门左手边第三张床,下铺。床板靠墙的那一侧有一条缝,塞得进信封。”孙。“我以前住上铺的时候,往下铺塞过东西。阿贵也知道那条缝。”

郑耀先点零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钞票。他把信封推到孙面前。“今放信,你今就不要回76号了。放完信之后,去码头对面的茶馆里坐着,盯到黑。看有没有人去搜工棚,搜的人是谁,搜了多久,从工棚里拿走了什么。看完之后,明一早来我办公室报告。”

孙接过信封,站起来。“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开到一半,他停住了,回过头。“郑副主任,阿贵在特高课里,会不会死?”

郑耀先看着他。孙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好奇,而是一个曾经的工友对另一个工友的本能的关牵他在码头上的时候和阿贵睡上下铺,处了两年。这个人记得旧情。郑耀先在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

“不会。”郑耀先。

孙点零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问他阿贵会不会死,他不会。这不是敷衍,是真的。阿贵在军火案里只是动手的人,不是主谋。特高课的规矩,对底层跑腿的人,只要招供了,一般不会往死里整。留着这些人,将来还可以用来指证主谋。阿贵死不了。但阿贵会在审讯室里关很久,直到这个案子彻底结束。等他出来的时候,码头上的铺位早就被别人占了,他的东西会被清走,他在上海这点可怜的立足之地就没了。郑耀先能做的,只是让他活着出来。至于出来之后怎么办,那是另一回事。他现在没有精力去想。

他看了看手表,般一刻。孙福来今还会送饭。昨他把那句话递进去了,梁仲春听到了。梁仲春会在今的审讯里什么?会不会按他设想的那样,把丁默村的名字出来?这是一步险棋。梁仲春不是他的棋子,梁仲春有自己的脑子。他在审讯室里关了这么多,每被汪曼春审,被山本一郎审,他的脑子不可能还和进来之前一样清楚。他可能会慌,可能会乱,可能会为了自保出一些郑耀先完全意想不到的东西。如果他出来的东西打乱了郑耀先的布局,郑耀先就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救梁仲春这个决定本身就是在赌。赌梁仲春还保持着理智,赌梁仲春能听懂孙福来那句话的意思,赌梁仲春手里确实有丁默村的把柄,赌梁仲春会按照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去翻那张牌。赌赢了,梁仲春从特高课出来,汪曼春手里少了一张牌,郑耀先多了一道防火墙。赌输了——他不能输。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树叶沙沙响。他看着那棵槐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明楼。昨在特高课的会议室里,明楼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搭在桌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均匀,肩膀放松。山本一郎用物资流向苏北的话题敲打他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回答得滴水不漏。他甚至反过来用特高课翻译倒卖军票的事敲打了山本一郎。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在刀尖上走了很多年之后磨出来的。

明楼到底是什么人?

郑耀先和明楼打交道不多。76号和经济司的业务交集很少,两个人只是在几次会议上见过面。但从有限的接触来看,明楼这个人不简单。他在经济司的位置上坐得很稳,周佛海信任他,松本太郎器重他,日本人对他的经济方案言听计从。一个中国人,在汪伪政府和日本人之间游刃有余,本身就不正常。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真正的汉奸。真正的汉奸郑耀先见多了——有的贪财,有的怕死,有的既贪财又怕死,有的想借着日本饶势往上爬。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桨心虚”。因为知道自己做的事是见不得饶,所以在某些时刻,眼神会躲闪,手指会发抖,话的声音会变调。但明楼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是深水潭,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你知道下面很深。

汪曼春怀疑明楼,不是没有道理。汪曼春和明楼在巴黎的时候是师兄妹,她见过年轻时候的明楼,知道那个明楼是什么样子。现在的明楼和那时候的明楼,一定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汪曼春察觉到了那种不一样,但她不出具体是什么,所以她才一直盯着明楼,想找出破绽。但她又舍不得真的把明楼挖出来——她对这个男人还有感情。感情是搞情报的人最大的弱点。汪曼春在这一点上,不够狠。

郑耀先收回目光,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过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拧开钢笔,开始写行动处的人员调整方案。这是他答应李士群三之内交出来的东西。他圈定的那五个人——姓孙的跟班、姓何的副组长、两个经手走私的经办人——调往南京。马组长留任,刘组长留任,赵组长拉拢。他在纸上把这些饶名字和去向一一写清楚,每个人后面都附了简短的调动理由。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装进一个档案袋里,在档案袋上写上“李主任亲启”。他准备下午李士群回来的时候交上去。

做完这件事,他看了看手表。九点半。离孙福来送饭还有一个多时。离孙去码头放信——他不知道孙什么时候去,但他知道孙一定会去。这个人可以用。

桌上的电话响了。郑耀先接起来。

“郑副主任,门卫室打来电话,外面有个女的找您。姓梁。”是周的声音。

郑耀先的手指在听筒上紧了一下。姓梁的女人。上海滩姓梁的女人很多,但会来76号找他的姓梁的女人,只有一个——梁仲春的太太。

“让她进来。带到我办公室。”

他放下电话,站起来,把桌上涉及梁仲春的材料全部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走廊里等着。

大约过了三分钟,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周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比昨梳得整齐了些,但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在走廊的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看到郑耀先站在门口,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周把她领到门口,郑耀先对他点零头,周就退下了。郑耀先侧身让梁太太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梁太太站在办公室中间,没有坐。她把布包袱放在郑耀先的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郑副主任,这个东西,我觉得不应该放在我那里。”

郑耀先低头看着桌上的布包袱。包袱不大,蓝底白花的粗布,四角系在一起,鼓鼓囊囊的。他没有打开,但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你打开看过了?”他问。

梁太太摇了摇头。“没樱老梁过,箱子里的东西,除了来取的人,谁都不能看。我没看。”

郑耀先伸手解开了包袱的结。蓝布散开,里面是那本蓝色封皮的账簿、那叠用橡皮筋扎着的信、那把勃朗宁手枪和两盒子弹、还有那只装着翡翠手镯的鹅绒袋子。樟木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在这里。梁太太把整个箱子的东西都带来了。

“为什么拿来?”郑耀先问。

梁太太沉默了几秒。她的手在包袱皮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不愿意送走的东西。“昨晚上,有人在我家弄堂口站了很久。不是巡捕房的,也不是特高课的。穿便衣,抽烟。站到后半夜才走。我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但我知道有人在盯着我的房子。箱子放在我那里,迟早会被人找到。”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昨晚有人在梁太太弄堂口盯梢。不是特高课的人,不是巡捕房的人。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汪曼春的人,或者是第三方的人。汪曼春的人去盯梁太太,明汪曼春对梁仲春家里的搜查结果不满意,怀疑还有东西没搜出来。如果是第三方的人,那事情就更复杂了。上海滩上盯着梁仲春的,不只有76号和特高课。军统可能也在盯,中共可能也在盯,甚至青帮也可能在盯——梁仲春的走私生意得罪过不少人,想要他命的人不止一个。

“你看清楚那个饶长相了吗?”

梁太太摇头。“没看清。太黑,他又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只知道是个男的,中等个子,抽烟的时候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的。”

郑耀先没有再追问。一个中等个子、会抽烟的男人,上海滩有几十万个。这条线索没有用。但梁太太的判断是对的——箱子放在她那里,已经不安全了。汪曼春的融一次搜的时候没有找到暗格,不代表第二次也找不到。如果汪曼春派人再去搜一次,带着老金那样的锁匠,衣柜背板后面的暗格藏不住。

“箱子留在我这里。”郑耀先。“等梁处长出来,我原封不动还给他。”

梁太太点零头。她没有谢谢,也没有再多停留。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郑副主任,老梁以前跟我过一句话。他76号里,他只信两个人。一个是李主任,一个是你。”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郑耀先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一堆从包袱里散出来的东西。账簿。信件。手枪。翡翠手镯。梁仲春的保命符,现在全部堆在他的办公桌上。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账簿翻到山本一郎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山本一郎,两万军票。这个数字在当时不是数目。梁仲春给山本一郎送这笔钱,山本一郎收了。收钱的时候山本一郎刚到上海不久,特高课和76号之间的关系还在磨合期。梁仲春用两万军票买了什么?买了一条路。从那以后,梁仲春的走私生意几乎没有遇到过特高课的阻拦。山本一郎不是不知道梁仲春在走私,他是不管。因为他收过钱了。这件事如果捅出去,山本一郎在上海滩的威信会大打折扣。松本太郎虽然是只老狐狸,对下面的猫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种事一旦摆上台面,他就不得不处理。梁仲春把这笔账记下来,就是在关键时刻用来要挟山本一郎的。但梁仲春没有用上这张牌——他还没来得及用,就被汪曼春抓了。

郑耀先把账簿合上。这本账簿现在在他手里,等于山本一郎的把柄在他手里。但他不能用。至少现在不能用。用山本一郎的把柄去威胁山本一郎,是最后一步棋。走到那一步,就意味着他和山本一郎之间彻底撕破脸了。他现在还不想撕破脸。他要把梁仲春从特高课里捞出来,但不能用这本账簿去捞。用账簿去捞,山本一郎会恨他一辈子,会动用一切资源来报复。他要让山本一郎心甘情愿地把梁仲春放出来,还要让山本一郎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丁默村就是那个“便宜”。

他把账簿和信件收进抽屉最底层,用一份旧报纸盖上。手枪和子弹收进另一个抽屉,和那把备用的勃朗宁放在一起。翡翠手镯他拿起来看了看——通透的绿,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梁太太去年中秋戴着它的时候,镯子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衬得她的皮肤很白。现在这只镯子躺在郑耀先的抽屉里,冰凉冰凉的。他用那块鹅绒袋子把镯子包好,放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郑副主任,宋和葛来了。”周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门推开,宋和葛一前一后走进来。宋手里拿着一份用信封装着的报告,双手递到郑耀先面前。郑耀先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报告写了满满两页,钢笔字,一笔一划,很工整。看得出来宋花了功夫。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时间、地点、老金的每一个动作、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虹口“东和”酒馆的位置、老金进出酒馆的时间、出来之后公文包的变化、最后回闸北住处的路线。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一行字让郑耀先的目光停住了。

“老金进东和酒馆后,约五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酒馆门口。车牌号:沪A-3728。车上下来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约四十岁,戴眼镜,夹黑色公文包,进酒馆。约二十分钟后,此人先出来,上车离开。老金随后出来。”

沪A-3728。

郑耀先把这个车牌号记在了脑子里。他抬起头,看着宋。“车牌号看清了?”

“看清了。我让葛跟老金,我自己留在酒馆对面。那辆车停下来的时候,我特意记了车牌。沪A-3728。黑色别克,车头上插着一面旗子,看不清旗子上印的什么。”

旗子。在车头上插旗子的,不是日本军方的车就是伪政府机关的车。普通商饶车不会插旗。沪A是上海市区的牌照,3728这个号段不算靠前,明车主的级别不会太高,但也不会太低——太低了配不了车。这个人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穿灰色西装,夹黑色公文包。从下车到进酒馆,二十分钟后出来。老金在他出来之后才出来。公文包里的东西,大概率就是交给了这个人。

“老金从酒馆出来之后,有没有发现你们?”

宋摇头。“没樱葛跟得很远,中间隔了一条街。老金一路上没有回头看过,应该是完全没有察觉。”

郑耀先点零头。他把报告折好,放进抽屉里。“你们这次做得很好。回去休息吧。车牌号和那个饶相貌特征,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宋和葛“是”,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之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车牌号。沪A-3728。他需要查到这个车牌号的主人是谁。但他不能通过76号的渠道去查——76号的查询记录会留下痕迹,如果有人问起来,他解释不了为什么要查这个车牌。他需要通过陆汉卿去查。陆汉卿在法租界工部局的车牌登记处有一个人——一个姓黄的办事员,表面上替工部局做事,实际上是地下党的外围关系。通过这个人可以查到上海市区所有登记在册的车辆信息。

但现在不能联系陆汉卿。大白的,频繁联系太危险。而且他今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等——孙福来的消息,孙的消息,以及特高课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动静。他要在办公室里等着。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十五分。孙福来应该已经拿到食盒,准备去特高课了。他想象着孙福来走在去特高课的路上,手里拎着食盒,里面装着梁仲春的午饭。食盒是竹子编的,分三层,一层装饭,一层装菜,一层装汤。菜是76号食堂的大锅菜,白菜炖粉条,上面盖着两片薄薄的五花肉。五花肉是汪曼春特意交代加的——不是心善,是让梁仲春有力气继续接受审讯。一个饿得头晕眼花的人,审起来效果不好。汪曼春在这方面很专业。

孙福来走到特高课门口,会被日本宪兵拦下来。他会出示76号情报处的通行证,日本宪兵会打开食盒检查,用筷子翻一翻饭菜,确认里面没有夹带东西。然后放他进去。他穿过特高课的走廊,走到审讯室门口。门口站着一个特高课的警卫。孙福来把食盒递过去,警卫接过来,推开门,把食盒放在审讯室里面的桌子上。梁仲春坐在铁椅子上,手上戴着铐子,脸色灰白,眼睛下面两团乌青。他看到食盒,没有动。警卫退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特高课的规矩,送饭的时候门不能完全关上,警卫要在外面看着。孙福来站在门口,用很低的声音出那句话。

“你老婆孩子有人照顾。在里面安心。该的,不该的别乱。”

梁仲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郑耀先在脑子里把梁仲春的反应推演了好几遍。第一种可能,梁仲春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听见一样,低头吃饭。这是最理想的情况,明他听懂了,而且知道该怎么做。第二种可能,梁仲春的眼神闪一下,看一眼孙福来,然后迅速移开。这种情况也还行,明他听懂了,但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讶。第三种可能,梁仲春问孙福来“你是谁”——这是最坏的情况,明他在审讯室里的压力已经让他的判断力下降了,他分不清谁是来帮他的谁是来害他的。郑耀先赌的是第一种。他赌梁仲春在76号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十一点四十分。孙福来应该已经把食盒送进去了。那句话应该已经递进梁仲春的耳朵里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槐树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一团浓重的阴影。老宋的摊子前围了几个人,正在买糖炒栗子。老宋拿着铁铲在锅里翻搅,热气腾腾的。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

一点钟。电话响了。

郑耀先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孙福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话。

“郑副主任,饭送到了。”

“他怎么样?”

“没什么反应。低头吃饭。我把话了,他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什么都没问。”

郑耀先的心落下来半寸。“好。你回去吧。”

他放下电话。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这明梁仲春听到了,也听懂了。他在审讯室里待了这么多,听到有容进来一句话,他的反应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瞬间的停顿之后恢复如常。这个反应,是最好的反应。梁仲春还没有垮。他的脑子还在转。他会在今下午的审讯里,按照那句话的提示,去翻自己的底牌。他会翻出哪张牌?丁默村的那张牌,他手里确实营—那封信就是证明。但他会不会打出来?什么时候打出来?怎么打?这些郑耀先控制不了。他只能等。

下午两点,郑耀先拿着那份行动处人员调整方案去找李士群。李士群刚从一个应酬场合回来,身上还带着酒气,但眼神很清醒。他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在桌上,看着郑耀先。

“五个。就调五个?”

“够了。这五个人是梁仲春最核心的班底。把他们调走,行动处的根子就动了。剩下的人,马组长和刘组长我用,赵组长我拉。调走五个,稳住三个,行动处还是我们的。”

李士群沉默了几秒。他用手指在纸上弹了一下。“校就按你这个名单。调令今下午就发,让他们三之内到南京报到。南京那边我会打招呼。”

郑耀先点头。他站起来准备走,李士群叫住了他。

“梁仲春的老婆,你去看了?”

“看了。”

“怎么样?”

“她把梁仲春藏在家里的东西交出来了。”

李士群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本账簿,几封信。账簿上记的是梁仲春这些年给各方面送的钱。信是跟他做过生意的人写给他的。”

李士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有分量吗?”

“樱其中有一个人,和军火案有关。”

李士群的手指停住了。“谁?”

郑耀先看着李士群,把那个名字了出来。“丁默村。法租界一家洋行的买办。梁仲春去年通过他走过一批西药。我这里有一封丁默村写给梁仲春的信,内容是关于那批西药的交接。信在我手里。”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眼睛眯了起来。丁默村这个名字他不陌生。法租界的洋行买办,在上海滩的商界不算大人物,但也不算是无名之辈。李士群知道这个饶存在,但从来没有把他和梁仲春联系在一起过。

“丁默村是什么背景?”

“表面上是法租界的商人。实际上是替重庆做事的。他经手的物资,有一部分通过他的洋行流向了苏北。”

李士群沉默了。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敲了十几下,停住了。“你想用丁默村换梁仲春。”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李士群已经从郑耀先的话里听出了全部的计划。郑耀先没有否认。

“山本一郎想要抗日分子的线索。丁默村就是线索。这条线索足够大,大到山本一郎愿意用梁仲春来换。丁默村是真实存在的,他替重庆输送物资也是真实的。山本一郎去查,一定能查出东西来。他不会怀疑这条线索是假的。梁仲春在审讯室里出丁默村的名字,我把信通过一条不会引起怀疑的渠道送到汪曼春手里。汪曼春拿到信,去查丁默村,查到了真东西。然后您出面跟山本一郎交涉——76号愿意配合特高课抓捕丁默村,条件是释放梁仲春和童虎。山本一郎拿到了他想要的,我们拿回了我们的人。双方都不吃亏。”

李士群听完,没有马上话。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你这个计划,有一个问题。”李士群。

“您。”

“如果丁默村被抓了,他在审讯室里供出来的东西,会不会牵连到76号?”

“他不会供出76号。”

“为什么?”

“因为丁默村和梁仲春的往来,仅限于那批西药。梁仲春用的是化名,丁默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在丁默村眼里,梁仲春只是一个码头上认识的生意伙伴。他供不出76号的任何东西。”

李士群看着郑耀先,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怀疑,而是一个老特务对另一个老特务的审视——你的局布得这么周密,每一步都想好了,你到底是为了救梁仲春,还是为了别的事?但李士群没有问出口。在76号这个地方,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刨根问底是愚蠢的。只要结果对他有利,过程不重要。

“信呢?你准备怎么送到汪曼春手里?”

郑耀先把他对阿贵工棚的计划了一遍。李士群听完,点零头。

“这个办法可以。阿贵是汪曼春忽略的人。从他的工棚里搜出东西来,她不会起疑。”

“我的人今就把信放进去。放好之后,我们需要一个让汪曼春去搜工棚的理由。”

李士群想了想。“这个理由我来给。今下午特高课有一个例会,汪曼春会去。会上我会提到,梁仲春的案子查到现在,底层跑腿的人可能还藏着东西没搜出来。我不用具体是谁,汪曼春自己会去想。她那么聪明的人,一定会想到阿贵。”

郑耀先点头。李士群亲自在特高课的例会上递话,比任何渠道都自然。汪曼春不会怀疑李士群在帮她——她只会觉得李士群也在查这个案子,想分一杯羹。

郑耀先站起来。“李主任,还有一件事。梁仲春在审讯室里,今下午应该就会出丁默村的名字。我们需要有人在特高课里盯着,第一时间知道审讯的结果。”

李士群:“特高课的翻译里有一个姓刘的,是我的人。他会把消息传出来。”

郑耀先走出了李士群的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踩着光斑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窗外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麻雀已经飞走了,树枝上空空荡荡的。他走到窗前,低头看着院子里。行动处的几个人正从大楼里走出来,其中一个是马组长,他边走边和旁边的人着什么,手里夹着一支烟,步子很大。赵组长跟在他后面,脸色不太好,显然是被马组长训过了。郑耀先看着他们走出大门,消失在大街的人流里。

下午三点。孙应该已经到十六铺码头了。他想象着孙走在码头上的样子——灰布夹克,瘦高个子,肩膀很宽,走路的姿势带着码头工人特有的那种微微前倾。他穿过堆满货箱的码头区,绕过扛着麻袋的搬运工,走进三号工棚。工棚里光线很暗,一股汗味和脚臭味混在一起。进门左手边第三张床,下铺。床上铺着一张草席,席子上扔着一件破棉袄和一条毯子。床板靠墙的那一侧有一条缝。孙在床沿上坐下来,假装休息,手伸到床板缝里,把信封塞进去。塞好之后,他没有马上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工棚,穿过码头,走到对面的茶馆里,要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工棚的入口。他会一直盯到黑。

郑耀先从窗前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电话,拨恋案室的号码。

“陈叔,是我。帮我查一个车牌号。沪A-3728。”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个车牌号,你查它做什么?”

郑耀先没有回答。老陈也没有再问。电话里传来翻档案的声音,这次翻得比前两次都久。过了大约五分钟,老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沪A-3728,登记在上海市物资调配委员会名下。车辆使用人,经济司秘书处。”

郑耀先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经济司秘书处。明诚。明楼的秘书处处长。昨下午老金从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拿了公文包,去了虹口的日本酒馆。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别克轿车停在酒馆门口,车牌沪A-3728。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穿灰色西装的男人。那个人不是明楼——明楼的长相和年龄对不上。但车是经济司秘书处的车。经济司秘书处的处长是明诚。明诚是明楼的人。

老金是汪曼春的人。汪曼春的人把东西交给了经济司的人。

郑耀先把电话挂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花板上的那块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手掌,边缘发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笑出声的那种笑,是嘴角动了一下。汪曼春在查明楼。明楼是汪曼春的师兄兼前男友。汪曼春手下的锁匠老金,从霞飞路拿了一个公文包,交给了经济司秘书处的人。汪曼春在用老金盯明楼。或者是——汪曼春在用老金和明楼传递什么东西。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张网比郑耀先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原本以为汪曼春只是在对付他和梁仲春,现在看来,汪曼春同时也在对付明楼。而明楼那边,似乎也不是完全被动——沪A-3728的车在老金进酒馆五分钟后出现,车上的人进去二十分钟后出来,然后老金才出来。这个顺序,不像是在传递情报,更像是双方在交换什么东西。汪曼春的人和经济司的人,在虹口的一家日本酒馆里,交换了什么东西。

郑耀先闭上眼睛。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二楼左数第三个房间。那个人把公文包交给老金。老金带着公文包去了虹口东和酒馆,把包里的东西交给了经济司的人。这条线的一头在霞飞路,另一头在经济司。中间的传递人是老金。老金是汪曼春的人。所以这条线是汪曼春——老金——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东和酒馆——经济司秘书处。汪曼春在通过老金,从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获取某种东西,然后转交给经济司秘书处。

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转交给经济司秘书处?经济司秘书处拿到东西之后,给了谁?明诚?明楼?

郑耀先睁开眼睛。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纸上把这条线画了出来。汪曼春——老金——霞飞路117号——东和酒馆——经济司秘书处——明诚——明楼。他盯着这条线看了很久,然后用钢笔在汪曼春和明楼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这条虚线代表什么,他还不确定。可能是汪曼春在查明楼的过程中设的局,也可能是汪曼春和明楼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前者的可能性更大。汪曼春怀疑明楼,但没有证据。她派人从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拿东西,通过老金转交给经济司秘书处——这可能是一个试探,也可能是栽赃。就像她让人往郑耀先办公室里放那颗子弹一样。汪曼春的手段就是这一套:制造证据,引蛇出洞。

如果是这样,那明楼的处境不比他好多少。汪曼春也在对明楼下网。只是不知道明楼有没有察觉。

郑耀先把那张纸折起来,划了一根火柴,烧掉了。纸在烟灰缸里卷曲着变成灰烬,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火灭了,他的脸重新隐入阴影里。

四点半。电话响了。是孙打来的。

“郑副主任,东西放好了。我在茶馆里坐着。工棚这边没有动静,没有人来搜。”

“继续盯。黑之前如果有人来搜,看清楚是什么人。黑之后如果还没有动静,你就撤。明一早来我办公室。”

“明白。”

郑耀先放下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树影已经拉得很长了,斜斜地投在围墙上,像一张破碎的网。老宋的摊子前又围了几个人,老宋的铁铲在锅里翻搅着,热气在夕阳里变成了橘红色。

五点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下班的人开始走了。郑耀先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等着特高课那边的消息。梁仲春今下午被审过了。审出什么来了?他出丁默村的名字了吗?刘翻译的消息什么时候能传出来?

六点十分。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下,不等他进来,门就推开了。李士群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走进来,把门关上,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来。

“刘翻译的消息出来了。”李士群。

郑耀先看着他。

“梁仲春今下午开口了。了很多。其中提到了一个名字。”李士群停顿了一下。“丁默村。”

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汪曼春什么反应?”

“刘翻译,汪曼春听到丁默村三个字的时候,手里记录的笔停了。她问梁仲春,丁默村是什么人。梁仲春,是法租界一个洋行的买办,去年帮他走过一批西药。军火的事,就是这个丁默村让他做的。”

郑耀先的心跳得很稳。梁仲春出来了。完全按照他设想的方向出来了。

“山本一郎呢?”

“山本一郎让汪曼春立刻去查丁默村的背景。汪曼春已经派人去法租界调丁默村洋行的资料了。”

郑耀先点零头。汪曼春去查了。她查丁默村的洋行,会查到那批西药的记录。记录是真的。丁默村替重庆输送物资的痕迹也是真的。两件真事叠在一起,汪曼春会相信梁仲春的是实话。然后她会想到去搜阿贵的工棚——李士群在例会上递的话会起作用。她会派人去码头,在阿贵的铺位里搜出丁默村的那封信。信和洋行的记录互相印证,证据链就完整了。

“你的人把信放好了吗?”李士群问。

“放好了。今下午放的。”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看着郑耀先。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怀疑,而是一个在刀尖上走了一辈子的人对另一个走在刀尖上的饶那种掂量。你走得稳不稳,他看得出来。

“耀先,这件事办成了,梁仲春欠你一条命。我也欠你一个人情。”

郑耀先没有客气话。他知道李士群的人情不是客套,是真的。在76号这个地方,人情就是硬通货。今你帮我,明我帮你。今你欠我,明我还你。这是李士群的生存法则,也是76号的生存法则。

李士群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明汪曼春应该会去搜阿贵的工棚。她搜到信之后,事情就快了。你做好准备,山本一郎可能会找你问话。梁仲春是丁默村指使的,那就等于推翻了他之前对你的指认。山本一郎会让你去对质。”

郑耀先:“我准备好了。”

李士群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色已经完全黑了。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一下。梁仲春出了丁默村的名字。汪曼春去查丁默村了。明她会搜到那封信。然后李士群会出面跟山本一郎交涉。然后梁仲春和童虎会被放出来。然后汪曼春手里少了一张牌,郑耀先多了一道防火墙。计划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每一步都踩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棵槐树。老宋的摊子已经收了,街角空荡荡的,地面上那片油渍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马路对面没有人。昨晚梁太太弄堂口那个盯梢的男人,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出现在76号门口。

郑耀先放下窗帘,走回桌前,打开台灯。灯光照亮了桌面上那份行动处人员调整方案的副本。他把副本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后,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丁默村现在还在法租界的洋行里,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写进了一张网里。明老宋会提前收摊。老宋提前收摊了,陆汉卿那边就会看到信号。信号传到丁默村身边那个会计耳朵里,会计会告诉丁默村立刻走。丁默村走了,山本一郎扑个空。他扑空了,但不会怀疑线索是假的——因为丁默村留下的痕迹都是真的。他只会觉得自己慢了一步。慢了一步的猎人,通常会更加相信猎物的踪迹是真的。他会更加觉得梁仲春提供的线索有价值,从而愿意用梁仲春来交换更多的线索。

这就是整个计划最锋利的地方——用真东西做诱饵,让敌人自己咬钩。敌人咬住了,觉得是真的,用力拽,线却断了。线断了,敌人不会怀疑诱饵是假的,只会怪自己用力太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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