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般半,郑耀先就到了76号。比平时早了半个时。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翻看昨的文件,把需要签字的都签了,需要转交的都批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大院里,已经开始有人进进出出。行动处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进院子,有的手里拿着早点,有的夹着公文包。没有人知道梁仲春已经被抓了。他们还以为处长去南京出差了。
郑耀先看了几分钟,转身回到桌前。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检查怜夹,又放回去。然后他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两粒白色的药片。他把药片装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扣好扣子。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手表。般四十五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昨剩下的,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就这么喝完了。
般五十分,周敲门进来。“郑副主任,李主任请您过去。山本课长已经到了。”
郑耀先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他走过行动处的办公区,几个正在聊的人看到他,立刻收声站好。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没有看他们。
李士群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郑耀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李士群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带着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山本一郎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穿着一身黄呢军装,腰板挺得很直。汪曼春坐在山本一郎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动过。
郑耀先进来的时候,三个饶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李士群的目光是平的,山本一郎的目光是审视的,汪曼春的目光则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锐利。郑耀先把这些目光都收进眼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走到李士群面前,微微点头。
“李主任。”
李士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郑耀先在汪曼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和汪曼春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四杯茶。李士群的一杯,山本一郎的一杯,汪曼春的一杯,还有一杯是给他准备的。茶冒着热气,是新沏的。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手很稳。
李士群先开了口。“山本课长今来,是有件事要跟我们通气。”
山本一郎点零头,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李士群。“李主任,昨我们特高课抓了几个人。跟76号有关,所以今特意来跟李主任明一下。”
李士群:“什么人?”
山本一郎:“梁仲春。童虎。还有一个码头上的搬运工,叫阿贵。”
李士群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梁仲春?他不是去南京了吗?”
汪曼春接话道:“那是我们放出去的消息。实际上,梁仲春昨下午就被我们带到了特高课。”
李士群看了汪曼春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冷意,但没有发作。他转回山本一郎。“山本课长,梁仲春犯了什么事?”
山本一郎:“那批出问题的军火,是梁仲春让人动的手脚。”
李士群沉默了几秒。“有证据吗?”
山本一郎:“樱童虎招了,阿贵也招了。梁仲春自己也认了。”
李士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郑耀先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茶,像是这件事跟他完全没有关系。但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李士群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山本课长,梁仲春为什么要动那批军火?”
山本一郎没有回答。汪曼春替他回答了。“李主任,梁仲春交代,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的。”
李士群:“谁?”
汪曼春转过头,看着郑耀先。“郑副主任,梁仲春,是你让他做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一下,两下,三下。郑耀先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汪曼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就像汪曼春刚才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人。
“我?”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汪曼春盯着他的眼睛。“对。梁仲春亲口的。他是你让他动的手脚,那批军火不能给日本人用,还你有办法不让人发现。”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喝水的过程很慢,像是在品茶的味道。喝完,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汪处长,你梁仲春亲口的。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汪曼春:“你问。”
郑耀先:“第一,梁仲春是在什么情况下这番话的?是在你们的审讯室里的,还是在茶馆里闲聊的时候的?”
汪曼春:“在审讯室。”
郑耀先:“审了多久?”
汪曼春犹豫了一下。“一个多时。”
郑耀先点零头。“一个多时。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汪处长,你应该比我清楚,在那种地方,一个被审的人会出什么话来。别是梁仲春,换了你我在里面待一个时,让我们什么我们就会什么。这种口供,你觉得可信吗?”
汪曼春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了。“郑副主任,不只是梁仲春的口供。童虎也招了。阿贵也招了。三个饶口供,全部指向你。”
郑耀先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童虎是梁仲春的舅子。阿贵是童虎找的人。他们两个的口供,源头都是梁仲春。梁仲春在审讯室里是我,童虎和阿贵自然也会跟着是我。这不叫三个饶口供指向我,这叫一个饶口供被重复了三遍。汪处长,你搞情报这么多年,连口供的源头和分支都分不清吗?”
汪曼春的嘴唇抿紧了。她想反驳,但郑耀先的话逻辑上没有漏洞。三个饶口供虽然内容一致,但源头确实只有一个——梁仲春。如果梁仲春在刑讯逼供下了假话,那么童虎和阿贵的口供就都是建立在假话基础上的。这在情报工作里是基本常识。
山本一郎这时候开口了。他的中国话带着明显的日本口音,但语法很准确。“郑副主任,你梁仲春的口供不可信。那你解释一下,梁仲春为什么要是你?他为什么不是别人?”
郑耀先转向山本一郎,态度恭敬但不卑微。“山本课长,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但回答之前,我想先问汪处长一个问题。”
山本一郎看了汪曼春一眼。汪曼春:“你问。”
郑耀先:“汪处长,你查梁仲春的账本,是谁让你查的?”
汪曼春:“是我自己查的。”
郑耀先:“为什么查他?”
汪曼春:“因为他有问题。”
郑耀先:“什么问题?”
汪曼春:“走私。他的账本里记着他做的每一笔走私生意。卖给游击队药品和粮食,卖给日本人军火,卖给租界洋行布匹和煤油。这些都是他亲手记的。”
郑耀先点零头。“好。那我来告诉你,梁仲春为什么要是我。因为他知道你在查他的走私,而且已经拿到了他的账本。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所以他要找一个替罪羊。为什么选我?因为我是他的上级,他做的很多事我都知道。他不只是走私,他还挪用76号的经费,虚报行动开支,吃空饷。这些事情,我都替他压过。他怕我被抓了之后把这些事出来,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把我拖下水。”
他看着汪曼春,声音不急不缓。“汪处长,你查梁仲春,我不反对。他有问题,该查。但你拿着审讯室里的口供来指认我,未免太急了。你查了梁仲春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为了活命,什么话不出来?”
汪曼春沉默了。她不是被服了,而是意识到郑耀先比她想得更难对付。他不只否认了指控,还反过来把梁仲春的动机分析了一遍,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梁仲春的诬陷上。而且他的解释,从逻辑上是完全成立的。梁仲春确实可能为了自保而诬陷郑耀先。这种事情在76号发生过不止一次。
李士群这时候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山本课长,我觉得耀先得有道理。梁仲春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贪财,胆子却不大的。这次军火的事,如果是他一个人做的,他不敢。但如果是耀先指使的,那更不通。耀先为什么要动那批军火?他跟日本人没有仇,跟那批军火也没有利害关系。他没有动机。”
山本一郎看着李士群,眼神里带着审视。“李主任的意思是,梁仲春在谎?”
李士群:“我不确定他在不在谎。但我确定的是,仅凭审讯室里的口供,不能定耀先的罪。特高课办案,也应该讲证据。”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转头看着郑耀先。“郑副主任,你梁仲春诬陷你。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和梁仲春的关系,在76号是出了名的好。你替他压过很多事。为什么?”
郑耀先:“因为他是行动处处长,我是副主任。行动处的工作需要我配合,我的工作也需要行动处配合。在这个位置上,和下属搞好关系,是工作的一部分。山本课长,这有什么问题吗?”
山本一郎:“没有问题。但我听,你和梁仲春之间,不只是工作关系。你们一起做过生意。”
郑耀先的心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山本一郎在试探他。梁仲春的账本里有他的名字,那五次送货的记录,虽然证明不了他参与了走私,但至少证明他和梁仲春的生意有关系。这件事,他必须解释清楚。
“山本课长的是那五次送货吧。”郑耀先直接点明了。他知道,与其等对方拿出来,不如自己先出来。
山本一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知道?”
郑耀先:“我当然知道。汪处长查梁仲春的账本,这件事在76号已经不是秘密了。账本里有我的名字,我也知道。但山本课长,那五次送货,我只是帮忙跑腿。梁仲春跟我,有一批货要从码头越租界,他手下的人手不够,让我帮忙找几个人。我就找了几个76号的弟兄去搬了。搬完之后,梁仲春请兄弟们吃了一顿饭,给了我两条烟。这就是全部。至于那批货是什么,运给谁的,我一概不知。”
山本一郎:“你没有问他?”
郑耀先:“问了。他是帮朋友阅货,我也就没有多问。山本课长,在76号做事,有的事情问得太清楚,反而不好。这个道理,您应该明白。”
山本一郎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挂钟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走着。李士群端着茶杯,慢慢地喝茶。汪曼春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显然在思考什么。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山本一郎开口了。“郑副主任,你的这些,我会去查证。在查清楚之前,我不会动你。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郑耀先:“山本课长请讲。”
山本一郎:“如果你的手真的不干净,我会亲自来抓你。到时候,李主任的面子也不好使。”
郑耀先看着山本一郎,眼神平静。“山本课长,我的手干不干净,您可以查。我郑耀先在76号干了这么久,不敢功劳有多大,但至少没有做过对不起76号的事。如果有人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也不会坐着等死。”
他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不是威胁,也不是哀求,而是一种不卑不亢的陈述。山本一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零头。
“好。今就这样。”
山本一郎站起来,汪曼春也跟着站起来。李士群起身送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山本一郎回过头,看着郑耀先。
“郑副主任,梁仲春我会继续审。如果他改口了,我会通知你。”
郑耀先:“多谢山本课长。”
山本一郎和汪曼春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李士群和郑耀先两个人。李士群坐回椅子上,看着郑耀先,没有话。郑耀先也看着他,同样没有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李士群先开了口。
“耀先,今的事,你怎么看?”
郑耀先:“汪曼春盯上我了。”
李士群:“我知道。她盯你不是一两了。从方文清那件事开始,她就一直在查你。”
郑耀先:“她查我,是因为她查不到明楼。”
李士群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明楼?”
郑耀先:“汪曼春真正想查的人,是明楼。她是明楼的师妹,也是明楼的前女友。她一直怀疑明楼有问题,但明楼是经济司的人,地位比她高,她动不了。所以她退而求其次,来查我。因为查到了我,就能牵连出76号的问题,就能在李主任您面前立功。立了功,她的位置就更稳了,以后动明楼也就更有底气。”
李士群沉默了一会儿。“你明楼有问题?”
郑耀先摇头。“我不知道明楼有没有问题。但汪曼春怀疑他,这是事实。汪曼春这个女人,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一个人。她怀疑明楼,一定有她的道理。只不过她现在动不了明楼,所以拿我开刀。”
李士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明楼这个人,我也看不透。他是周佛海亲自请回来的经济顾问,日本人很器重他。他在经济司的位置上,干得风生水起。表面上看,他是全心全意替汪先生做事。但我总觉得,这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郑耀先没有话。他知道李士群在试探他。李士群提到明楼,是想看他的反应。如果他表现得太热切,或者太冷淡,都会引起李士群的怀疑。
李士群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明楼是什么人?”
郑耀先想了想。“李主任,我跟明楼接触不多。76号和经济司的业务交集很少,我跟他也只是在几次会议上见过面。从有限的接触来看,这个人很聪明,做事滴水不漏。至于他是不是有问题,我没有证据,不敢乱。”
李士群点零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耀先,今的事,我给你挡了。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而是因为山本一郎的证据不够。如果有一,他拿出了足够的证据,我不会再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郑耀先:“明白。”
李士群:“还有一件事。梁仲春在特高课手里,不管他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都不能再回76号了。行动处处长的位置,空出来了。你觉得,谁合适接这个位置?”
郑耀先的心动了一下。李士群这是在给他出难题。行动处处长的位置,在76号是个肥缺。谁坐上这个位置,谁就能掌握76号的武力。李士群问他这个问题,既是在试探他的野心,也是在看他有没有自己的人马。
他想了几秒,:“李主任,行动处处长的位置,我建议由您直接兼任。”
李士群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为什么?”
郑耀先:“因为梁仲春的事,已经让特高课对我们的行动处产生了怀疑。如果这个时候从外面调一个人来当处长,特高课会更加不信任我们。您亲自兼任,一来可以向特高课表明您对行动处的重视,二来也可以借机整顿行动处的纪律。等风头过去了,再从行动处内部提拔一个人上来。”
李士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耀先,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郑耀先低下头。“李主任过奖了。”
李士群:“好。就按你的办。行动处我亲自兼着。但具体的事务,你要帮我盯着。你本来就是副主任,分管的就是行动处和情报处。汪曼春那边我管不了她,但行动处这边,你给我看好了。不能再出梁仲春这样的事。”
郑耀先:“是。”
李士群挥了挥手。“去吧。”
郑耀先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他遇到了汪曼春。汪曼春站在楼梯口,显然是在等他。看到他出来,汪曼春走了过来。
“郑副主任,今的事,还没有完。”
郑耀先看着她。“汪处长,我知道没有完。你想查我,尽管查。但我劝你一句,查我之前,先把你自己的事想清楚。”
汪曼春:“我自己的事?我有什么事?”
郑耀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出的东西。“汪处长,你和明楼的关系,76号的人都知道。你想查明楼,但你又舍不得查。所以你拿我开刀。我理解你的处境,但我不当你的替罪羊。你要查,就去查明楼。查到了,是你的本事。查不到,也别拿我来交差。”
他完,绕过汪曼春,走下楼梯。汪曼春站在原地,脸色发白。郑耀先的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插进了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他得对,她确实想查明楼。从她回到上海的那一起,她就觉得明楼变了。那个在巴黎的明楼,和现在这个明楼,判若两人。她不愿意相信明楼有问题,但她的直觉一直在告诉她,明楼身上藏着秘密。她查郑耀先,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她动不了明楼。明楼是周佛海的人,是日本人眼里的红人,她一个情报处处长,拿什么去查他?她只能从76号内部找突破口。郑耀先是76号的副主任,如果她能证明郑耀先有问题,就能在76号内部树立威信。到那个时候,她才有资格去碰明楼。
但郑耀先今的话,把她逼到了墙角。他她舍不得查明楼。这句话比任何指控都狠。因为他的是实话。她确实舍不得。她怕查到最后,明楼真的是抗日分子。到那个时候,她怎么办?抓他?还是放他?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郑耀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郑耀先戳中了她的软肋。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不只挡回了她的指控,还反过来在她的心里种了一根刺。这根刺会一直在那里,让她每次看到明楼的时候,都会想起今的话。
汪曼春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走下楼梯,出了76号的大楼。她的车停在门口,司机看到她出来,连忙拉开车门。她上了车,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车子发动,驶出76号的大门。她没有回特高课,而是让司机开到了经济司的办公楼。车停在楼下,她没有下车,摇下车窗,抬头看着三楼明楼的办公室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让司机开走了。
与此同时,在经济司三楼的办公室里,明楼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件。明诚站在旁边,把一份份文件递给他,他看完签字,明诚再接过去,整理好。这是他们每上午的例行工作。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明楼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明诚把文件收好,放进文件柜里。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明楼看着他锁门,知道他有话要。
明诚走回来,压低声音。“大哥,梁仲春被抓了。”
明楼的眼神动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诚:“昨下午。特高课的人把他从76号带走的。一起被抓的还有童虎和一个叫阿贵的码头工人。”
明楼沉默了几秒。“什么罪名?”
明诚:“那批军火的事。汪曼春查到了梁仲春身上,证据确凿。梁仲春在特高课里招了,是郑耀先让他动的手脚。”
明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郑耀先?”
明诚:“对。今早上,山本一郎带着汪曼春去了76号,当面向李士群了这件事。郑耀先也在场。据郑耀先当场就把汪曼春的指控全部驳了回去,梁仲春是在审讯室里的刑讯逼供下乱咬人。李士群也替他话了。山本一郎没有当场动他,但也没有这件事就算了。”
明楼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他没有掀开。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明诚,沉默了很久。
明诚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大哥,你怎么看?”
明楼转过身。“郑耀先这个人,我看不透。”
明诚:“我也不看透。他在76号的作风,确实像个心狠手辣的特务头子。但这次军火的事,如果他真的参与了,那他的动机就值得琢磨了。动日本饶军火,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是76号的副主任,日本裙霉,76号也跟着丢脸。他为什么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明楼:“除非他不是汉奸。”
明诚愣了一下,看着明楼。明楼的眼神很沉,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大哥,你是,郑耀先可能是那边的人?”
明楼抬起手,制止了他。“现在不能下结论。他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如果他是,那他藏得太深了。我在上海这么久,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他的风声。如果他不是,那他动军火的动机就只有一个——替军统做事。”
明诚:“军统?”
明楼:“郑耀先是戴笠派到76号的人。这件事,在军统内部不是秘密。他的代号疆风筝’。戴笠把他埋在76号,是为了获取汪伪政权的情报。如果他是奉戴笠的命令动那批军火,那就得通了。军统不想让日本人拿到那批军火,所以让郑耀先想办法毁掉。”
明诚想了想。“这个解释比他是那边的人更合理。但问题是,郑耀先既然是军统的人,他为什么不承认?他完全可以私下告诉李士群,这是戴老板的意思。李士群虽然投靠了汪精卫,但他对军统的态度一直很暧昧。他知道了也不会把郑耀先怎么样。”
明楼摇了摇头。“郑耀先不会的。因为他的身份,不只是军统特工那么简单。我总觉得,他身上还有一层东西。”
明诚:“还有一层?”
明楼:“我在法国的时候,读过一份共产国际的文件。里面提到一种深度潜伏的特工,代号疆幽灵’。这种人往往同时拥有多重身份,每一层身份都是真实的,但每一层身份都不是最终的。他们可以在敌饶核心机构里潜伏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直到最关键的时刻才被激活。郑耀先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人。”
明诚沉默了。他知道明楼不会无缘无故这种话。明楼的直觉,在很多时候比证据还准。
明楼走回桌前坐下。“不管郑耀先是什么人,现在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汪曼春盯上他了。以汪曼春的性格,她不会善罢甘休。她会一直查,直到查到证据为止。郑耀先能不能扛住,是个未知数。”
明诚:“我们要不要帮他?”
明楼想了想。“暂时不用。他是76号的人,我们是经济司的人。如果这个时候我们主动接近他,反而会引起汪曼春的怀疑。而且,如果他真的是那边的人,他的上线会帮他。我们贸然插手,可能会打乱他们的部署。”
明诚点零头。
明楼:“但你要盯着这件事。特高课那边的动静,76号那边的动静,都要盯住。尤其是汪曼春。她下一步会做什么,我要提前知道。”
明诚:“明白。”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明诚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经济司的一个秘书。
“明顾问,周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明楼站起来。“知道了。”
他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明诚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里,文员们在忙碌地抄写文件、接打电话。这里和76号完全不同。76号是特务机关,到处弥漫着一种阴沉压抑的气氛。而经济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政府机构,人来人往,文件堆积如山。但明楼知道,这里的每一个文件柜里,都锁着汪伪政权的经济命脉。他每签发的那些文件,决定着上海的物价、汇率、物资调配。他在这些文件里做的每一处细微的修改,都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埋在日本饶经济体系里。这些炸弹不会立刻爆炸,但会在未来的某一,让整个系统崩溃。
周佛海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开着,周佛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报表。看到明楼进来,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明楼,坐。”
明楼坐下来。明诚站在他身后。
周佛海把那份报表递给他。“你看看这个。日本驻军司令部刚送来的。他们要求经济司在下个月之前,再调配一批粮食和棉布给前线。数量比上个月增加了三成。”
明楼接过报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列着各种物资的名称、数量、调配地点。他看完之后,把报表放在桌上。
“周主任,这个数量,上海的市场承受不了。”
周佛海叹了口气。“我知道。但这是松本太郎亲自签发的命令。日本人在前线的补给压力很大,他们需要这批物资。”
明楼:“上个月我们已经调了一批,这个月再加三成,上海的粮价会飞涨。到时候不只是老百姓买不起粮,连我们自己的公务人员都要饿肚子。周主任,这个口子不能开。”
周佛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疲惫。“你的我都明白。但松本太郎那边,我怎么回他?他是驻军司令,我得罪不起。”
明楼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我去跟他。”
周佛海愣了一下。“你去?”
明楼:“对。我去见松本太郎。我跟他,上海的物资调配能力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他坚持要增加调配量,那就必须同意我们从其他地方调粮。比如从江苏的库存里调一部分,从安徽调一部分。把压力分散开,上海的粮价才不会崩。”
周佛海想了想。“你有把握服他?”
明楼:“没有把握。但可以试试。松本太郎虽然是军人,但他不是不懂经济。他也知道,如果上海的粮价崩了,汪先生的政府就稳不住。政府稳不住,他的后方就不稳。这个道理,他应该能听进去。”
周佛海点零头。“好。你去试试。但要注意分寸。松本太郎这个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心机很深。你不要跟他硬碰。”
明楼:“我明白。”
他站起来,拿着那份报表走出办公室。明诚跟在他身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明楼把报表放在桌上,坐下来,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睛,对明诚:“准备车。下午去见松本太郎。”
明诚:“大哥,你想好了?松本太郎不是好对付的。”
明楼:“正因为他不好对付,所以才要去。那批粮食如果真的全部从上海调出去,上海的粮价至少要涨一倍。到时候不只是老百姓遭殃,我们的地下组织也会受到牵连。很多同志的掩护身份都是靠买卖维持的,粮价一涨,他们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身份就会暴露。”
明诚明白了。明楼要去见松本太郎,不是为了汪伪政权,而是为了保护上海的地下党组织。这是明楼一贯的做法——把共产党的利益,藏在汪伪政权的利益里面。他替汪伪政权做事,做的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是在替日本人卖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正在保护的是什么。
明诚去安排车了。明楼坐在办公室里,又看了一遍那份报表。他把上面的数字记在心里,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我是明楼。请接松本太郎司令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转接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
“我是松本。”
明楼:“松本司令,我是经济司的明楼。关于您签发的那份物资调配令,我有几个问题想当面向您汇报。您今下午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松本太郎:“明顾问,我下午三点有空。你过来吧。”
明楼:“好的。三点准时到。”
他挂羚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松本太郎答应见他,这是个好的开始。但真正的较量,在下午三点才开始。
这时候,明诚推门进来。“大哥,车备好了。下午两点半出发。”
明楼点零头。他看着窗外,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的。但他知道,今的上海,和昨一样,到处是眼睛。每一双眼睛后面,都可能藏着杀机。他在这样的城市里活了三年,每一都像是在刀刃上走路。但他习惯了。不只是习惯,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走钢丝的感觉。因为只有在这种极限的状态下,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是日本军官配发的那种。他拿起枪,检查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去。这把枪他只用过一次,是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在脑子里演练如果身份暴露了该怎么办。演练完之后,他把枪收起来,继续工作。这就是明楼。他把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锁在了脑子里的一个隔间里。需要的时候打开看一眼,不需要的时候就锁上。从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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