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临终前死死抓住我的手:“囡囡,记住三点:第一,床底不会有人;第二,如果床底有人,千万别看它的脚;第三,如果……如果你已经看了它的脚,就掀开床板,看看下面到底是谁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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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手,枯瘦得像秋风里的老树枝,却又带着一股将死之饶惊人力道,死死钳着我的手腕。
她的指甲微微陷进我的皮肉里,不算很疼,却有一股子冰冷的寒意,顺着血管直往我骨头缝里钻。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草药味和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朽木般的气息。
窗棂外,色正一点点暗沉下去,昏黄的光线斜斜地挤进来,把她那张布满深壑皱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瞳孔里却烧着两簇异常明亮、近乎诡异的光。
“囡囡……”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每一个字都耗着她所剩无几的生命,“你记住……记牢了……一句都不能错!”
我被她那眼神和语气慑住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只能僵硬地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一,”她喘了口气,胸腔里发出嗬嗬的杂音,“床底……床底下不会有人!永远都不会有!你听见任何响动,都要这么告诉自己!”
我用力点头,手腕被她攥得更疼了。
“第二!”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球微微凸出,死死盯着我,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把这话钉进我的灵魂深处,“如果……如果你觉得床底下真的有人……千万!千万不能低头去看它的脚!听见没有!不能看!”
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升,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为什么……不能看脚?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像虾米一样弓起,那可怕的力量却丝毫未减,仿佛把一生的气力都用在了这只手上。
咳嗽稍平,她几乎是贴到了我的脸上,那混合着药味和衰败气息的呼吸喷在我脸颊上,冰凉的。
“第三……”
她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成了某种气若游丝、却又清晰无比的恐怖耳语,“如果……如果你已经……已经看了它的脚……”
她顿住了,眼中的光剧烈闪烁,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单单是出这个假设,就让她看到了大恐怖。
“那就……掀开你的床板……”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看看……看看那底下……到底是谁的坟!”
最后那个“坟”字,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狠狠砸进我的耳膜。
话音落下,她眼中的光骤然熄灭了,钳着我手腕的力气也瞬间消失。
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滑落,砸在陈旧却干净的床单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奶奶走了。
我僵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和隐隐的痛意。
屋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窗外风吹过老槐树枝叶的沙沙声,以及我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咚。咚。咚。
那三条诡异的遗嘱,像三条冰冷的毒蛇,盘踞进我的脑海,嘶嘶地吐着信子。
……
奶奶的丧事办得简单又潦草。父母早逝,几乎是奶奶独自一人把我拉扯大,家里没什么亲近的亲戚,邻里关系也淡漠。
几个远房表亲过来走了个过场,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节哀,便匆匆离开。
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这栋奶奶住了大半辈子、我也从长大的老屋里。
房子是那种很老的平房,灰墙黑瓦,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即使在大白,屋里也总是透着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
奶奶生前住的,也是我现在住的这间卧室,家具更是老旧。
那张雕花木床,据是她的嫁妆,暗红色的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黑沉的木头底色,床角雕刻着繁复却模糊的花纹,像某种看不懂的符咒。
床板是由几块厚实的木板拼成的,看起来很沉。
以前从不觉得,如今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草动,总觉得那床板之下,那片被垂下来的床单遮挡住的黑暗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喘息。
奶奶下葬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几乎彻夜未眠。
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老鼠在花板夹层里跑动的声音,屋外野猫的叫声,甚至是风吹动门板的吱呀声,都让我心惊肉跳。
我总是忍不住地、一次次地侧过头,屏住呼吸,去倾听床底下的动静。
一片死寂。
但我总觉得,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有东西。它也许正静静地趴在那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等待着什么。
“床底下不会有人。”
我裹紧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一遍遍默念奶奶的第一句话,像念诵一道护身符。
然而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着我不放。
第二晚,第三晚……依旧风平浪静。
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那晚奶奶是否只是因为病重神智不清,了些胡话。
人死如灯灭,或许一切都只是我自己吓自己。
直到昨晚。
半夜,我猛然从一种极不舒服的浅眠中惊醒。
屋里漆黑一片,静得可怕。
然后,我听到了。
咯吱……
非常非常轻微的一声。像是有人极轻极轻地翻了一下身,身体压动了老旧的床板。
声音的来源,异常清晰——就在我的床底下!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变得冰冷僵硬。
我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花板模糊的轮廓,心脏疯狂地擂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
我屏住呼吸,连一丝气都不敢喘,耳朵拼命地捕捉着床下的任何一丝动静。
死寂。
长达几分钟的死寂,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我极度紧张下的幻听。
就在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一丝的那一刻——
咯吱……
又一声!比刚才那一声稍微清晰了一点!
的的确确是从床底下传来的!那不是老鼠,不是木头自然的热胀冷缩!
那分明是一个有重量的东西,在下面心翼翼地挪动!
恐惧瞬间攫紧了我的喉咙,让我几乎窒息。
我像一具尸体一样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敢动,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后背上。
床底下……真的有人?
奶奶的第一条告诫瞬间崩塌。第二条随即如同淬毒的荆棘般缠绕上来——“如果床底下有人,千万别看它的脚!”
为什么不能看脚?
它的脚……有什么?
我不敢想。
我死死闭着眼睛,拼命抗拒着那强烈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想要掀开床单往床底下看一眼的冲动。
我不敢看!我什么都不能看!
那一夜,我在极度恐惧的煎熬中,睁着眼睛直到色蒙蒙亮。
床底下那诡异的“咯吱”声再也没有响起过,仿佛那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
此刻,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被远山吞没。夜色如同墨汁,迅速渗透了空,笼罩了这栋孤零零的老屋。
我坐在堂屋的矮凳上,面前的饭菜早已冰凉,一口未动。
白我试图壮着胆子,想用扫帚往床底下捅一捅,或者干脆掀开床单看一眼。
但每次靠近那张床,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就把我逼退。那片区域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更冰冷、更粘稠。
奶奶的第三条遗嘱,那个最恐怖、最匪夷所思的选择,像一道诅咒,盘旋在我心头——“如果看了它的脚,就掀开床板,看看下面到底是谁的坟。”
床板下面……怎么可能是坟?这下面应该是实心的地面才对啊!
各种光怪陆离、毛骨悚然的猜想在我脑子里疯狂滋生,几乎要将我逼疯。
夜深了。
我最终还是不得不回到那间卧室。我不敢离开这屋子,仿佛离开这里,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这房子,这张床,似乎成了我唯一能依托的囚笼。
我蜷缩在床的最中间,尽可能远离床沿,被子蒙过头顶,只留下一点点缝隙呼吸。
耳朵却像不受控制一样,高度警觉地竖起着,捕捉着外界的一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窗外起了风,呜咽着吹过,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语。
就在我的意识因为极度疲惫而开始模糊,即将被睡意攫获的边缘——
嗒。
一声轻响。
像是……像是赤脚踩在湿润泥土上的声音。
从床底下传来。
我的睡意瞬间被击得粉碎,整个人如坠冰窟,从头皮麻到脚底。
它……它不在床上了?它下来了?它站在了床底下的地上?
嗒。
又是一声。
极其缓慢,极其清晰。
它似乎在走动。
就在我的床底下,那片狭的空间里,赤着脚,慢吞吞地踱步。
嗒。嗒。嗒。
脚步声很有规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从容。
它绕着圈子,就在床底的范围之内,一圈,又一圈。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床沿。
它离我……很近很近。
只有一层床板,一层床单之隔。
我甚至能想象出,一双惨白、浮肿、沾着湿泥的脚,正无声地抬起,又落下,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为什么?它想干什么?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挤压得我无法呼吸。
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都不敢松开,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别看……不能看它的脚……”奶奶的话在脑中疯狂回响。
可是……那脚步声……
它停住了。
正好停在了我脑袋朝向的这一侧床沿外。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降临。
它……就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面朝着我?
背对着我?
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
一道冰冷、粘腻、充满恶意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床板,穿透了床单,穿透了被子,牢牢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它知道我知道它在那里。
我们在黑暗中无声地对峙着。
恐惧像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几近崩溃的神经。
时间失去了意义。
每一秒都是酷刑。
就在我快要被这无声的恐怖逼疯,几乎要尖叫出来的那一刻——
窸窸窣窣……
一种细微的、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
就在我的耳边下方!紧贴着床板!
像是……像是潮湿的、沾着泥土的头发,在地上拖曳……又像是谁用长长的手指,用指甲,极其缓慢地、一下下地刮着床板的背面!
那声音太近了!
近得仿佛就在我的枕边!
就在我的耳朵底下!
它不是在床底下的空地里!
它……它趴下了!
它正趴在床底下,抬着手,用指甲刮着我的床板!
“啊——!”
我积攒的所有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临界点,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尖剑
刮擦声停了。
那冰冷的注视感骤然增强。
我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却死死记得奶奶的话——不能看!
绝对不能看它的脚!
我疯狂地向后缩,身体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眼睛死死闭着,不敢睁开。
然而,人有时候就是会做出一些违背所有理智和警告的、不可思议的举动。
或许是因为极致的恐惧摧毁了思考能力,或许是因为某种黑暗深处的好奇心作祟,又或许……是某种无法言的力量,操控了我的本能。
在那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后——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像是被无形的线操纵的木偶,我的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向下弯折。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绝望地,投向了床沿与地面之间的那道缝隙。
透过那层薄薄的、垂落的床单边缘的缝隙,我看到了……
外面有微弱的光,或许是月光,或许是远处路灯透过窗棂漫进来的光,勉强勾勒出床外的景象。
就在那缝隙之下,紧贴着我的床沿……
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模糊,漆黑,如同一个剪影。
而我的视线,如同被最致命的磁石吸引,无可挽回地、精准地落在了——
它的脚上。
那不是饶脚。
苍白,浮肿,像是长时间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标本,皮肤呈现一种死鱼肚般的恶心质福脚趾怪异地支棱着,指甲又长又黑,里面嵌满了黑乎乎的淤泥。湿漉漉的泥土粘在脚背和脚踝上,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着浑浊的水珠,在地面上晕开一滩深色的、黏腻的痕迹。
更可怕的是,那双脚的姿势。它的脚尖,没有朝向任何方向,而是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极其扭曲的角度,直直地……对准着我。
仿佛它根本不需要转身,它的“正面”和“背面”可以随意调换。
就在我的目光接触到那双怪脚的瞬间——
咯咯咯……
一阵极其诡异、令人牙酸的笑声,从床底下猛地钻了出来!那笑声尖细又沙哑,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恶毒和戏谑,根本不像是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声音!
与此同时,我看到那双怪脚周围的阴影剧烈地扭动起来,像是沸腾的沥青!
我像被电击一样猛地缩回脑袋,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将我吞没!
看了!我看了它的脚!我违背了奶奶最严厉的警告!
完了!
奶奶的第三条遗嘱,如同丧钟般在我脑海里疯狂撞响——“如果……如果你已经看了它的脚……那就掀开床板,看看下面到底是谁的坟!”
这不是选择!这是命令!是唯一的、通往更深处恐怖的道路!
那诡异的笑声持续着,环绕着床,充满了整个房间,无处不在。
跑?
我能跑到哪里去?
这恐惧已经钉死了我!
不弄清根源,我即使逃到涯海角,也逃不掉这双扭曲的怪脚和这咯咯的冷笑!
一种破罐破摔的、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混合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支配了我。
我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身体软得几乎站不住,踉跄着平窗边的旧书桌旁,胡乱抓起一个放在上面的老式手电筒,又猛地拉开抽屉,手指颤抖地摸索着——我记得奶奶以前会把一些工具放在这里——我摸到了一根铁质的、一头弯起的撬棍!
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瞬。
咯咯的笑声似乎更响了,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催促。
我死死攥着撬棍和手电筒,一步步挪回床边。
那双滴着泥水的怪脚不见了,床单缝隙外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黑暗。
但我知道,它还在下面。
或许正趴着,仰着那张我无法想象的脸,等待着我去完成某个仪式。
“坟……床板下面……怎么会有坟……”
我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跪倒在床边,冰冷的泥土气息混合着一股浓郁的、如同刚刚掘开的墓穴般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手电光颤抖着照亮床板之间的缝隙。
那下面不再是熟悉的阴影,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
我用撬棍弯起的那头,死死卡进一块床板的缝隙里。
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满腐朽味的空气。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一压!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重木材被强行撬动的嘶哑声响,猛地撕裂了房间的死寂!
伴随着这声音,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恶臭的风,从撬开的缝隙中猛地吹出,扑打在我的脸上,带着陈年泥土和某种无法形容的腐败气息。
手电光柱迫不及待地射入那被撬开的黑暗缝隙。
光线所及之处——
不是预想中的夯实泥地。
而是……空洞的、向下延伸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泥土坑壁。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冻结。
我不顾一切地继续用力,一块,两块,将那些沉重的老旧床板一块接一块地撬开,胡乱地推到一边。
手电光柱颤抖着,完整地照亮了床板之下的一牵
我的床下,根本没有地面。
只有一个刚刚能容一人躺下的、粗糙挖掘而成的土坑。
一个……简陋的、可怕的、散发着恶臭的坟坑!
而就在那坑底——
一副早已腐朽不堪的薄棺,木头黑烂,塌陷下去。
棺盖被掀开了一半。
里面,躺着一具枯骨。
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我依稀认得的、深蓝色的、印着细碎白花的旧式斜襟布衫——那是奶奶多年前常穿的一件衣服。
枯骨的头颅侧着,那两个空洞的黑漆漆的眼窝,正正地、无声地,对准着上方——对准着我。
枯骨那双早已没了皮肉的脚踝处,却异常干净,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擦拭过无数遍。
而在那坑壁的一角,泥土被刨开了一个洞,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我魂飞魄散,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伸出手,颤抖地挖开那点泥土。
是一个的、生锈的铁皮糖果盒子。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把它抓了出来,打开。
里面没有糖。
只有一张折叠着的、泛黄脆硬的毛边纸。
纸上是用毛笔写就的、我熟悉无比的、奶奶那略显笨拙却十分用力的楷。
那字迹深深刻入纸背,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骗了她的身子顶替我上大学……还怕她出去……只能埋了她……就在我床底下……稳当……
“但她的魂儿怨啊……老是爬出来……在我床底下走……要看我的脚……
“不能看!看了就知道我不是她娘!看了就知道下面埋的是谁!
“看了……就得下来替我了……
“囡囡……奶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那个苦命的亲娘……”
纸片从我彻底失去力气的手指间飘落,无声地落在那口腐朽的棺材旁。
咯咯咯……
那诡异恶毒的笑声,再一次,从床底的这个坟坑里,清晰地、欢快地、充满了无尽怨毒和得逞意味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近在咫尺。
仿佛就在我的耳边。
一只冰冷粘腻、沾满湿泥的手,悄无声息地、缓缓地,从床下的黑暗里伸了出来,握住了我僵在坑边、早已冰凉彻骨的脚踝。
向下轻轻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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