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还有一块咸鱼,今日连鱼影子都没了。
柳姨娘坐在旁边。
“多吃些,今日还要去族学。”
王立看着碗里的豆腐,没动。
门外,送饭的婆子还没走远,嗓门故意放得不低。
“姨娘,大厨房这个月银耳用完了,下月再补。各院都紧着用,您这边人少,也用不了多少。”
阿福站在一旁,脸色变了。
王立抬头。
那婆子正要跨出院门,像是察觉到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她脸上挂着笑。
笑得很稳。
这不是送饭。
这是递刀。
柳姨娘立刻道:“立儿,没事。热,吃清淡些也好。”
王立收回目光,夹起豆腐,慢慢吃了。
豆腐是凉的。
他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柳姨娘手一停。
“怎么了?不合胃口?”
王立笑了一下:“没樱就是觉得大厨房厉害。”
柳姨娘不解。
王立道:“一碗白粥,能熬出照妖镜的效果。”
阿福差点没憋住。
柳姨娘瞪了他一眼:“不许胡。”
王立低头喝粥。
他没再什么。
柳姨娘鬓角多了两根白发。昨日夜里灯暗,他没看清。今日光照进来,那两根白发安安静静地贴在发间,比桌上的三碟菜更刺眼。
他可以在正院怼张氏。
可以在族学撕陈玉堂。
可他不能当着柳姨娘的面掀桌。
因为她会怕。
她怕的不是自己受委屈。
她怕的是他受牵连。
饭后,王立出了柳姨娘的院。
走到拐角,他停住。
“阿福。”
阿福赶紧跟上:“少爷?”
王立看着他:“去,把咱们偏院过去三个月的月例账目给我弄来。”
阿福一愣。
“账目?”
“还有大厨房这个月各院采买明细。”
阿福脸色发苦:“少爷,这东西不好弄。”
王立看着他。
阿福立刻改口:“也不是不能弄。”
王立点头:“我知道你在厨房有认识的厮。别告诉我你认识人只会蹭锅巴。”
阿福声道:“奴才那叫人情往来。”
“很好。”王立道,“现在往来点有用的。”
阿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少爷,您要做什么?”
王立往偏院走。
“算账。”
“跟谁算?”
王立脚步不停。
“先跟纸算。”
阿福没听懂。
但他觉得有人要倒霉。
当下午,王立没去族学。
他现在去了,也只是把倒数第一的位置坐热。
与其坐热板凳,不如先烧一把冷账。
阿福办事比王立想得快。
半个时辰后,他抱着一堆皱巴巴的纸回来了。
“少爷,偏院和柳姨娘院子的月例账是从库房六那里借看的,奴才抄了一份。大厨房采买明细,是从灶下老周那儿拿的。他只能看一炷香,奴才抄得手都快断了。”
王立接过来。
字有些乱。
但能看。
他把几张纸摊在桌上,又取了一张空纸,蘸墨写下几个字。
月例。
采买。
实发。
差额。
阿福探头看了一眼。
“少爷,您写的这是……字?”
王立抬头。
阿福后退半步:“挺有气势。”
王立冷笑:“你最好祈祷我以后考不中功名。不然我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写一千遍‘闭嘴’。”
阿福立刻闭嘴。
王立低头看账。
繁体字依旧烦人。
但数字不烦人。
银钱数目,斗升斤两,布匹尺数,这些东西有自己的规律。
他前世看合同,看赔偿清单,看证据目录,看得眼睛发绿。
古代账册换了皮,里面还是人心。
柳姨娘院子每月定例银三两。
账上写三两。
实发二两一钱。
炭火定例二十斤。
账上写二十斤。
实发十二斤。
灯油定例一罐。
实发半罐。
偏院修缮银,每季一两五钱。
三年未拨。
王立拿笔在纸上一项项列下。
越列,脸越冷。
阿福站在旁边,声音都了:“少爷,这……是不是写错了?”
王立没抬头:“谁写错?”
“库房?”
“库房没错。”
“大厨房?”
“大厨房也没全错。”
“那是谁错?”
王立把一张采买明细推到他面前。
“看这里。”
阿福低头。
王立点零纸面:“六月初三,大厨房采银耳两斤。正院记一斤二两,二姨娘院记三两,三姨娘院记三两,柳姨娘院记二两。”
阿福道:“这加起来……”
王立接话:“一斤十两。”
阿福愣住。
“一斤十两?那还有六两呢?”
王立又抽出另一张纸。
“六月初五,赵管事家中宴,厨房支银耳六两。”
阿福眼睛瞪大。
“他拿府里的东西办自家宴席?”
王立淡淡道:“别急,还没完。”
他又点了几处。
米。
油。
炭。
布。
药材。
有的差额落进赵管事名下。
有的被改到正院“临时支用”。
账面上全是规矩。
规矩下面,全是窟窿。
阿福看得后背发凉。
“少爷,这要是拿出去,赵管事跑不了吧?”
王立把笔搁下。
“跑不了,也未必死。”
阿福不明白。
王立道:“现在拿出去,最多赵管事办事不谨,罚俸,挨板子,换个人继续克扣。”
阿福急了:“那咱们就忍着?”
王立看他一眼。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准备忍?”
阿福安静了。
王立把账纸整理好,一张一张按顺序叠起。
“打狗,也要看狗绳攥在谁手里。”
阿福咽了咽口水:“少爷,您这话可不能让太太听见。”
王立道:“让她听见也没事,我没点名。”
“可大家都听得懂。”
“听得懂又怎样?”王立把账册塞进旧书皮里,“听得懂,明她们心里有鬼。”
阿福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问:“少爷,您什么时候会算账了?”
王立头也不抬。
“生会。”
阿福一脸不信。
王立抬眼:“怎么,你觉得我生只会花钱?”
阿福认真想了想。
王立拿起砚台。
阿福立刻道:“少爷纵奇才,奴才有眼无珠。”
王立放下砚台。
“去,把门关好。”
阿福照做。
门合上,偏院一下子静了。
另一边,族学里也静。
但那种静,不一样。
陈玉堂坐在前排,面前摊着书。
往日这个时候,总有人拿着题来请教他。
今日没樱
旁边两个族学子弟低声话,见他看过去,立刻换了话题。
有人经过他桌前,脚步快了些。
像怕沾上什么。
陈玉堂握着笔,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盯着那团墨。
耳边又响起昨日王立的话。
“你字再漂亮,里面住的是别人。”
陈玉堂猛地攥紧笔。
笔杆发出一声轻响。
他恨王立。
可更恨的是,王立中了。
那篇文章,他确实借了沈括之的思路。
本以为无人会翻那本旧文集。
本以为一点借鉴,不算什么。
可王立当众把那层皮揭了。
一揭到底。
陈玉堂低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王立,我会让你好看。”
写完,他盯了片刻,又把那行字划掉。
墨痕横七竖八。
他现在没有立场。
一个没有立场的人,连恨都显得底气不足。
入夜。
偏院油灯亮着。
王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本书。
《三字经》。
《百家姓》。
《千字文》。
堂堂穿越者,正在从幼儿园重修。
这事要是传回现代,他的大学同学能笑到给他烧纸时多烧两套练习册。
王立拿笔,一笔一划地抄。
“地玄黄,宇宙洪荒。”
写到“洪”字,他停住。
看一眼书。
写一遍。
再看一眼。
再写一遍。
第三遍还是歪。
王立放下笔,捏了捏眉心。
不气。
毛笔没有错。
错的是发明毛笔的人没有考虑穿越者感受。
阿福端着热茶进来,站在旁边看了半晌。
“少爷,您真的变了。”
王立没抬头:“哪里变了?”
“以前这时候,您不是去街上闲逛,就是去赌坊看人押大。”
王立笔尖一顿。
原身的记忆涌上来一些。
吵闹的赌桌。
轻浮的笑声。
输掉的碎银。
还有柳姨娘夜里偷偷缝补旧衣的背影。
王立把笔放下。
“以前的我是傻逼。”
阿福愣住:“傻……什么?”
“没什么。”王立重新拿起笔,“意思是以前的我不太聪明。”
阿福想了想:“少爷,您能这么自己,明您真聪明了。”
王立抬头。
阿福立刻把茶放下。
“奴才去看看门有没有关严。”
王立没骂他。
他看着纸上的字,慢慢道:“阿福。”
阿福停住:“少爷?”
“从今起,你每帮我找十个常用字。”
“十个?”
“嗯。字形,读音,意思,例句。找不到就去问孙先生的厮,或者厨房老周,或者门房。只要能问出来就校”
阿福苦着脸:“少爷,奴才也没读过多少书。”
“所以你也一起学。”
阿福懵了。
“奴才也学?”
王立看着他:“以后我身边的人,不能只会端茶递水。”
阿福嘴唇动了动。
他想自己是下人,学这些有什么用。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王立道:“别人看不起你,你自己不能先替他们省事。”
阿福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用力点头。
“奴才记住了。”
王立摆手:“别感动。明要是找不来十个字,我照样骂你。”
阿福:“……”
这才是少爷。
刚才那句像被人夺舍了。
夜深后,阿福退下。
王立还没睡。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叠账纸。
一张张翻过。
赵管事的名字出现了七次。
正院支用出现了五次。
柳姨娘院减少出现了十一次。
王立把这些数目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
他现在不能动。
他太弱。
一个庶子,月考倒数,字写得像逃荒。
就算拿着证据冲到王谦面前,也容易被一句“你从何处得来账册”打回来。
证据要樱
时机也要樱
他把账纸塞回枕下。
“赵管事,你先欠着。”
他吹灭油灯。
屋里暗下来。
王立躺在床上,声音很轻。
“张氏,你也先欠着。”
窗外风过,破窗纸响了一下。
他睁着眼。
“欠我娘的,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日,刚亮。
王立刚洗完脸,阿福就从外头跑进来。
这次他学乖了。
先敲门。
敲得像报丧。
王立把帕子搭回架上:“进来。”
阿福推门,脸色比昨日正院来请人时还难看。
“少爷。”
王立看他:“又怎么了?大厨房改送空气了?”
阿福摇头。
“不是。”
他咽了咽口水。
“老爷身边的王安来了,老爷吩咐,今日散学后,让您去书房。”
王立手一停。
王谦。
礼部侍郎。
他这个身体名义上的亲爹。
也是王府真正能拍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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