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堂站在前排,脸色还算稳,只是手背压在桌沿上,压得很紧。
孙先生看向门口。
“王平,去书架第三排左数第七本,把《沈括之文集》取来。”
门边一个族学厮应声去了。
脚步声远去。
屋里只剩风吹窗棂的响动。
王松坐在侧边,眼珠子在王立和陈玉堂之间来回转。
他想点什么,又怕错话被王立逮住。
王立坐回最后一排,神色平静,甚至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卷子。
嗯。
字确实丑。
丑得有独立人格。
陈玉堂忽然开口:“四弟。”
王立抬眼。
陈玉堂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要把事情做绝?”
王立笑了。
“你刚才让我回去学《三字经》的时候,怎么没觉得绝?”
陈玉堂咬住牙。
“读书人之间,偶有借鉴,并非大过。”
“借鉴?”
王立点点头,“好词。你再两遍,待会儿先生听见了,也方便记录。”
旁边有人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陈玉堂猛地看过去。
那人立刻低头。
孙先生沉着脸,没有出声。
片刻后,厮抱着书回来。
“先生,书取来了。”
孙先生接过,翻开。
王立在后排提醒:“卷二,折角那页。”
孙先生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很快,他看见了那一角被折过的纸页。
折痕不重,却清楚。
他又从案上取出陈玉堂上月的策论卷。
两份纸摆在一起。
学堂里的人全都伸长脖子。
孙先生先看书,再看卷。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陈玉堂喉结动了一下。
王立托着下巴,看得很认真。
他不是喜欢落井下石。
他只是喜欢把井盖掀开,让大家看看里面到底是谁先掉进去的。
孙先生念道:“仁者爱人,推己及人,此圣人之教也。”
他停住。
又看向陈玉堂的卷子。
上面一字不差。
孙先生继续往下看。
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
约三百字。
除了几处虚词换了,意思、顺序、论述,全都一样。
到最后,孙先生把书合上,又把卷子压在掌下。
“陈玉堂。”
陈玉堂起身。
“学生在。”
孙先生看着他:“你作何解释?”
陈玉堂喉结滚动,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先生,学生读书多年,所见所思,未必不能与前人相通。圣贤义理,本就一脉相常若因几句相近,便学生抄袭,未免太过武断。”
这话得很稳。
换成平时,已经有茹头了。
可今日,没人敢点。
王立举手。
孙先生皱眉:“你又要什么?”
“先生,我就一句。”
孙先生看了他片刻:“。”
王立站起来。
“几句相近,叫暗合。”
“三百字相近,叫祖坟都合一起了。”
学堂里有人“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孙先生瞪过去。
笑声立刻憋回去。
王立看向陈玉堂。
“玉堂兄,你别急着给自己披圣贤的皮。你上月那篇《论仁》,从第三段起,先讲‘推己及人’,再讲‘不独亲其亲’,再转到‘民胞物与’,最后收在‘礼以节仁’。顺序一样,例子一样,句式一样。”
他抬手点零桌上的书。
“这不是思路相近。”
“这是你连路都照着人家的脚印走。”
陈玉堂脸色变了。
王立继续道:“你写字好,我承认。你背书多,我也承认。但这事不能混。”
“我的字再丑,好歹是我自己写的。”
“你字再漂亮,里面住的是别人。”
这句话出来,陈玉堂嘴唇动了动,却没吐出字。
学堂里彻底炸了。
“真抄了?”
“不能吧,玉堂兄平日可是第一。”
“先生都对出来了,还能有假?”
“上月他那篇文章,先生还夸过。”
“那王立这记性也太吓人了,他不是不学无术吗?”
王松坐在旁边,声音很:“四弟这张嘴……缺德归缺德,真能杀人。”
同伴瞥他:“你声点。”
王松立刻闭嘴。
陈玉堂猛地转身。
“王立,你早就记着这事,是不是?”
王立摊手:“我记性好,怪我?”
“你故意等今日!”
“你又错了。”
王立摇头,“我本来没想。你考你的第一,我考我的倒一,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你非要站起来,我丢王家的脸。”
他看着陈玉堂,语气平平。
“是你先把脸伸过来的。”
屋内再次安静。
孙先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陈玉堂的上月卷子抽出来,放在案前。
“陈玉堂,上月策论,作废。”
陈玉堂身子一僵。
孙先生声音更沉。
“此事,我会上报家主。读书人可才浅,可字拙,可一时失误。”
“唯独不可欺心。”
陈玉堂低着头。
“学生……知错。”
这三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孙先生没再看他。
“今日月考,待我重阅后公布。散学。”
众人陆续起身。
没人像往常一样围到陈玉堂身边。
几个平日跟他走得近的子弟,收拾书册时手忙脚乱,连眼神都避开了。
陈玉堂站在原地,像被留在台上的戏子。
戏唱完了。
台下没人喝彩。
王立抱起自己的破书,往外走。
阿福在门外等得脸都白了,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
“少爷,没事吧?”
王立看他:“你看我像有事?”
阿福认真看了看。
“像要让别人有事。”
王立满意点头:“长进了。”
主仆二人刚走到学堂门口,陈玉堂追了出来。
“王立!”
王立停步。
院中老槐树下,几个族学子弟也停住脚,假装整理衣袖,实则耳朵全竖起来。
陈玉堂走到他面前,眼眶有些红。
“你今日当众毁我名声。”
王立看着他。
“这话得改。是你先把名声拿去赌,被我翻牌翻出来了。”
陈玉堂胸口起伏。
“你敢你不是故意整我?”
“我整你?”王立笑了,“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只是恰好翻了那本书,恰好折了角,恰好记住了,恰好你今先嘲笑我。”
他往前半步。
“所以你要怪,就怪你自己。”
陈玉堂盯着他。
王立补上最后一句:“明明屁股上有屎,还非要站起来嘲笑别人裤子破。你不尴尬,谁尴尬?”
院里一片死寂。
阿福听得头皮都麻了。
少爷这张嘴,真该拿去贴门上辟邪。
王松在不远处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四弟……以前藏得挺深啊。”
王立瞥他:“你也想让我翻点什么?”
王松立刻后退半步。
“不了不了,我裤子很好。”
旁边几个人差点笑出声。
陈玉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甩袖离去。
王立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骂。
赢了就够了。
穷追猛打也费嗓子。
他现在嗓子比面子值钱。
消息传到正院时,张氏正在饮茶。
檀木案上摆着新送来的账册,旁边香炉里烟气很细。
刘嬷嬷站在下首,脸上还带着早晨没消下去的难堪。
一个婆子低声回完族学的事。
张氏端着茶盏,先是轻轻一笑。
“王立又闹事?”
婆子忙道:“起先都这么。后来孙先生取了书,对出陈玉堂上月策论有抄袭之嫌。”
张氏手里的茶盏停住。
刘嬷嬷眼皮一跳。
“太太,这四少爷如今越发不像话了。今早还当着两个丫鬟的面,奴婢衣冠不整,丢了太太的脸。”
张氏看了她一眼。
刘嬷嬷立刻低头。
张氏放下茶盏。
杯底碰到案面,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从前不读书,也不懂事,倒还安分。”
“如今会几句话,便以为能翻了。”
刘嬷嬷低声道:“太太要不要……”
张氏翻开账册。
“一个庶子,翻出点浪花,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
“不过,该敲打还是要敲打。别让偏院以为,王府的规矩,是摆着好看的。”
刘嬷嬷眼中一亮。
“奴婢明白。”
张氏淡淡道:“明早,让他来正院。”
“是。”
偏院里,阿福一进门就把门关上。
动作利索得像躲债。
“少爷,您今日真吓死奴才了。”
王立往床上一倒。
“我又没打人。”
阿福苦着脸:“您是不打人,可您话比打人疼。陈少爷在族学经营那么久的名声,被您一下子……”
他双手一拍。
“没了。”
王立闭着眼。
“他自己抄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若不是您当众指出来……”
王立睁眼看他。
阿福立刻改口:“好像是他先挑事。”
王立满意地重新闭眼。
“所以,永远别惹我。”
阿福声道:“奴才不敢。”
“不是你。”
“那谁?”
“这个世界。”
阿福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到了夜里,偏院安静下来。
王立没睡。
桌上点着油灯。
灯芯短,光也,照得书页一半亮一半暗。
蜡烛太贵。
油灯也得省。
王立翻开《论语》,拿手指按着字,一个一个认。
“学而时习之……”
这句熟。
他往下看。
看到一个字,停住。
“罔?”
他盯了半。
又蘸水在桌面上写。
第一遍,歪。
第二遍,更歪。
第三遍,像两只虫子打架。
王立把笔一搁,气笑了。
“嘴再利有什么用,这个字写十遍还像犯罪现场。”
今赢了陈玉堂。
可那是因为陈玉堂自己有把柄。
若下次对方干干净净站在他面前,拿真学问压他呢?
他拿什么怼?
拿三百字识字量吗?
别人读书十年,他才一个月。
王立重新拿起笔。
骂归骂。
练还得练。
刚写到第五遍,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随后是敲门。
“立儿,睡了吗?”
王立立刻把书往旁边一收。
“没,娘。”
门开了。
柳姨娘端着一只碗进来。
“厨房今日剩了些银耳,我熬了一碗。你读书费神,喝了再睡。”
王立看了看碗。
银耳不多,汤也清。
但这是偏院夜里最好的东西。
柳姨娘把碗放下,目光落到桌上的书页。
她愣了一下。
王立咳了一声。
“随便翻翻。”
柳姨娘没拆穿他。
她走到他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很轻。
“好。”
只有一个字。
王立反而有些坐不住。
“娘,你别这样。我就看两页,又不是明中状元。”
柳姨娘笑了笑。
“娘知道。”
她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油灯。
“别熬太晚,伤眼。”
王立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得他差点把舌头交代进去。
他吸着气,硬是没喊。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低声道:“迟早让你喝真的燕窝。”
第二日刚亮。
王立还没从被窝里挣扎出来,门就被拍响。
阿福冲进来,腰带都没系好。
“少爷!少爷!”
王立从被子里探出头。
“塌了?”
阿福脸色发白。
“太太那边来人了,请您去正院。”
王立醒了。
阿福咽了咽口水。
“太太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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