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晨雾还缱绻在枝头不肯散去,彭晚便借着熹微的晨光,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苏家后门。
为了躲开王富的盯梢,他绕了足足三条街,鞋尖沾了露水,裤脚蹭上了草屑,额角沁出的薄汗濡湿了额发,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昨日傍晚,王富堵在柴房门口,唾沫横飞地警告他不许踏出苏家半步,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至今还在他脑海里盘旋。他攥紧了藏在袖筒里的糙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纸上的字迹被汗水洇开些许,却依旧是他反复斟酌了无数遍的心血。
今日的菱州诗会,是他唯一的机会。
赶到兰亭别院时,晨曦恰好挣破云层,金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将这座雅致的园林晕染得如同泼墨画。朱红的廊柱爬着青苔,曲折的石桥下流水潺潺,锦鲤摆尾搅碎一池波光。园子里早已聚满了人,皆是菱州城里有头有脸的文人雅士,或是身着锦缎长袍,手持折扇,或是头戴纶巾,腰佩玉珏,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诗论赋,衣袂飘飘。
彭晚刚踏入园门,便觉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鄙夷,有带着探究的好奇,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与周遭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再加上“苏家赘婿”这个人人皆知的名头,简直成了园子里最扎眼的存在。
“那不是苏家那个吃软饭的赘婿吗?他怎么敢来诗会?”
“怕是来凑个热闹,也好回去跟人吹嘘几句吧?就他那粗鄙模样,懂什么诗词歌赋?”
“嘘,声些,别被他听见了,免得平白惹上麻烦。”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进彭晚的耳朵里,像细密的针,轻轻扎着他的皮肤。他垂了垂眼帘,将那些刺耳的议论尽数压在心底,脊背却挺得更直了些。他没有理会周遭的目光,只寻了个僻静的角落站定,目光掠过园内的假山池沼,落在不远处那方铺着红毯的高台之上。
辰时三刻,一声清脆的玉磬声响起,诗会正式开始。
主持诗会的是菱州知府的幕僚,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缓步走上高台,朗声道:“今日兰亭雅集,不问出身,只论才情。诸位贤才,尽可登台献艺,佳作若能拔得头筹,便可得知府大人亲赐的文房四宝一套!”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很快,便有身着青衫的书生率先登台,他清了清嗓子,吟出一首咏春的七言律诗,词句清丽,对仗工整,引得台下阵阵叫好。紧接着,又有几位文人相继登台,或吟或诵,或描山水,或抒壮志,虽各有千秋,却总少了几分惊艳。
彭晚站在角落,听得格外认真。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筒里的糙纸,心中反复推演着登台时的每一个细节——何时开口,何处停顿,如何将诗词背后的意境娓娓道来。他知道,自己不能输,更不能像旁人预料的那样,沦为笑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登台的文人越来越少,台下的议论声也渐渐低了下去。老者捋着胡须,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惋惜:“莫非菱州的才子,竟无一人能赋出惊世之作?”
就在这时,彭晚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高台走去。
他的脚步不算快,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了众饶心尖上。园子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鄙夷与不屑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愕。
“他……他真要登台?”
“莫不是疯了?就凭他,也敢班门弄斧?”
彭晚充耳不闻,一步步踏上高台。晨光落在他的肩头,给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那双藏着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他对着台下众人拱手作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园子:“诸位前辈,晚辈彭晚,今日献丑了。”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一个赘婿,也敢称晚辈?真是不知高地厚!”
彭晚没有理会那声嗤笑,他抬眸望向众人,目光平静而从容:“在吟诗之前,晚辈想先讲一段故事。这故事里,有大江奔腾,有千古英雄,有壮志未酬的慨叹,亦有看淡风云的豁达。”
这话一出,台下的议论声陡然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往的诗会,皆是登台便吟,何曾有人先讲故事?众饶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连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园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连池中的锦鲤,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彭晚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动着滚烫的情绪。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低沉而有力:“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一字一句,从他的唇齿间溢出,像是携着江水奔腾的气势,裹挟着历史的厚重,浩浩荡荡地席卷了整个园子。他的语调抑扬顿挫,时而如大江奔涌,豪迈铿锵;时而如孤帆远影,苍凉婉转。那一句“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仿佛让众人亲眼看见了那波涛汹涌的古战场;那一句“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又道尽了多少英雄豪杰的壮志与怅惘。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诗词。没有堆砌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台下的众人,从最初的惊愕,渐渐变成了震撼。那些原本带着鄙夷的目光,此刻全然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叹。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折扇,有人微微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风穿过廊庑,卷起彭晚的衣角,他站在高台之上,沐浴着晨光,明明身着粗布衣衫,却仿佛有万丈光芒。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园子里静了足足三息。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震得枝头的晨露簌簌掉落。叫好声此起彼伏,险些掀翻了兰亭别院的屋顶。
“好!好一句大江东去!”
“慈佳作,当真是惊世骇俗!我等自愧不如!”
“苏家赘婿?如此才情,岂是赘婿二字能埋没的?”
老者激动得捋着胡须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彭晚:“少年郎,此诗可是你所作?当真精妙!精妙啊!”
彭晚拱手,朗声道:“晚辈不才,偶得此句,今日献丑了。”
他话音刚落,便觉人群中一道目光,格外灼热。
彭晚循着那道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海棠树下,站着一位身着淡蓝色长裙的女子。她身姿婀娜,素手纤纤,青丝如瀑,仅用一支玉簪绾起,眉眼如画,气质清雅,宛如月下的仙子,不染半分尘埃。此刻,她正隔着熙攘的人群,笑意盈盈地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欣赏与探究。
周遭的喝彩声还在继续,彭晚却怔怔地望着那女子,心头泛起一丝疑惑。
他从未见过这般气质出众的女子,更不知自己一介落魄赘婿,何以会入了她的眼。她是谁?为何会看自己?
女子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莲步轻移,缓缓朝着高台走来。裙摆拂过青石地面,带起一缕淡淡的兰芷香。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缥缈。
彭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看着女子一步步走近,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地间只剩下她那双含笑的眼眸。他攥紧了袖筒里的糙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预釜—这个女子的出现,或许会给他的命运,带来一场意想不到的波澜。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人群的阴影里,王富正攥紧了拳头,双目赤红地盯着高台上的彭晚,眼底的阴鸷与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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