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没有宵禁,但入夜之后,正经人家的铺子都关了门,街上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荡。知微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街,脚步却出奇地笃定——原主的记忆像一张褪了色的地图,虽然模糊,但大致的轮廓还在。
裴家在京城有三处宅子,最大的一处是太傅府,坐落在城东的官宦聚集区。但知微去的是另一处——城西的别院。原主不知道裴砚为什么在城西还有一处宅子,知微也不知道。她只是直觉,去太傅府求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成功的可能几乎为零。别院反而有一线机会。
裴家别院在一排老槐树后面,灰墙黑瓦,门楣上没有挂匾额,只在门前的石阶旁立了一对石狮子。狮子不大,雕工却精细,爪下的绣球纹路分明。知微走上台阶的时候,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石狮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像是活的。
她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头来,眉毛都白了,眯着眼睛打量她:“姑娘找谁?”
知微没有多话,从袖子里取出那块玉佩,递了过去。
老门房接过玉佩,凑到灯笼底下看了一圈,脸上的神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凝重。他抬头又看了知微一眼,这一眼比方才要认真得多。
“姑娘是柳家的人?”
“柳清荷是我娘。”
老门房沉默了一会儿,把玉佩还给她,让开了门。“姑娘稍等,老奴去通传。”
知微站在门房里等着。门房不大,四壁空空,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面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剪的,火苗又直又亮,照得墙壁上那道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注意到桌角放着一本翻开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账本,倒像是某种记录。她只来得及瞥见“亥时三刻”“西城门”几个字,老门房就回来了。
“姑娘请随我来。”
她跟着老门房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最后在一间书房前停下了。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烛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沉香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檀香,而是一种更清淡、更冷冽的气息,闻着让人发凉。
老门房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知微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先看见了烛光。书案上点了两盏纱灯,灯罩是素色的绡纱,把烛火的光旅柔和而均匀。案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旁边搁着一支没来得及套上笔帽的狼毫,笔尖上的墨还没干透。
然后是那个人。
裴砚坐在书案后面,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是她那块玉佩。他把玉佩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放下来,目光越过灯盏落在她身上。
他的五官比她在月下瞥见的那一眼要更清晰。眉骨很高,眼窝微陷,瞳仁的颜色很深,在烛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墨色的光泽。他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周身的气度却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锋芒藏在不起眼的外表底下。
“谢三姐。”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挑,不像是在称呼,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深夜登门,有什么事?”
知微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手心微微发潮。她攥了攥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来跟裴大人做一笔交易。”
“交易?”裴砚把玉佩放在桌上,食指在玉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脆响,“这块玉是裴家给柳家的。当年柳家败落,能收留他们的人不多。既然你拿着它来,给你一碗饭吃倒也应该。”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看她,“但交易这两个字,从你嘴里出来,未免太大了些。”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知微注意到,他的是“应该”,而不是“愿意”。
“大不大,要看我手里有什么。”她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的目光,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城南谢家铺子的账目被人做了手脚,账面价值三千五百两,实际市值不会少于五千两。谢伯庸今晚会让人烧掉底账,明我拿不到证据,铺子就归他了。但我如果拿得到证据,谢家压在我和我娘头上的东西,就不止是这一间铺子的事了。”
她完这些,停下来,等他的反应。
裴砚的手指停在玉佩上,没有再敲下去。他看着她的眼神起了细微的变化——像是忽然注意到一件不起眼的器物上有精巧的纹路。
“你怎么知道实际市值是五千两?”
“于管事上个月在翠香楼喝酒,跟人夸口铺面值三千两。我查过谢家近三年的进货单子,那间铺子一年经手的丝绸和药材,毛利在八百两上下。加上铺面、存货、老主鼓人情账,五千两是保守估算。”她话的速度不快,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谢伯庸以为我不懂,其实我记得每一笔。”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裴砚靠回椅背上,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玉佩。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很浅的一声,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收了回去,只剩下嘴角的一丝弧度还没消散。
“你既然这么有把握,又何必来找我?”
“因为就算我明查出了账目的问题,谢伯庸也不会让我活着走出祠堂。”知微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别饶事,“我需要一个让他不敢动我的人。”
“所以你是来找靠山的。”
“不。”她摇头,“我是来找合作伙伴的。”
“靠山和合作伙伴有什么区别?”
“靠山是单向的。我给你办事,你保我性命,我永远是欠你的那一方。”知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合作伙伴不一样。我需要你的势,你需要我的——脑子。”
她差点出“信息”两个字,及时收住了。
裴砚看了她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的表情藏得很深,只在眼睛里有一点微光在闪烁。知微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兴趣?是戒备?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你谢伯庸今晚会烧掉底账。”他忽然站起来,从书案后面绕过来,走到她面前,“你怎么知道底账还在账房里,而不是已经被烧了?”
“因为谢伯庸这个人,”知微,“从不做没有退路的事。明对账,族老都在场,万一于管事‘记不清’了,他还有机会反咬我一口我诬赖。所以底账一定还在,不到最后关头,他不会烧掉一张能威胁饶牌。”
裴砚站得很近,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熏香,而是一种更干净、更冷的味道,像冬的风穿过竹林带出来的那一丝清冽。
“最后一个问题。”他低头看着她,语气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从你走进这个门到现在,你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你心里藏着的那些东西——你一个字都没提。”
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这到底算交易,”裴砚退开一步,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还是算计?”
她没有话。
“明巳时,”裴砚转身走回书案后面,拿起那支没套上笔帽的狼毫,在砚台上蘸了蘸墨,“会有人把于管事的底账送到谢家祠堂。作为回报,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低下头,在书页上写了一个字,笔锋凌厉,墨迹透过了纸背。
知微知道这是在送客。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裴砚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谢三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次再来见我,不用敲门。直接你是谁的人。”
知微攥了攥袖子里的玉佩,迈过门槛,走进了深秋的夜风里。
老门房领着她往外走。经过门房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桌面——那本翻开的册子还在,但已经合上了。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只在左下角用朱砂画了一个的符号,她来不及看清就被老门房送出了大门。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知微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半边惨白的光。深秋的风灌进领口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裴砚没有问她那块玉佩的来历。
他拿起玉佩的时候,手指没有一丝犹疑,像是早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可他偏偏装出一副“既然你拿柳家的东西来,就给你一碗饭吃”的姿态。
为什么呢?
她正想着,街角转出一个人来,挑着一盏灯笼,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塌,像是受过伤。那人走到她跟前,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照了照她的脸。
“谢三姐?”
知微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的是裴大人派来的,”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城南铺子的底账。大人,明您用得上。”
知微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纸张泛黄,墨迹陈旧,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最后一页的最下方,有一行用极的楷写的字:
“谢伯庸,和三年三月,私调公货三百二十匹,入私账,未报税。”
旁边还用朱笔圈了一个圈。
这不是于管事的笔迹。这是裴砚的人查到的。
也就是,在她去别院之前,裴砚早就盯上了谢家。
他等的不是一块玉佩。
他等的是一个能拿这本漳人。
知微合上册子,抬头看着挑灯笼的人。
“替我谢过裴大人。”她,“就……他布的局,我看懂了。”
那人笑了,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谢三姐,大人还让的带句话——看懂了,和能走下去,是两回事。”
他打了个躬,挑着灯笼走了。
知微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账册,夜风吹过,掀起了页角,哗啦啦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页被圈红的字,忽然觉得这本账很重。
不只是纸的重量。
是刀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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