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监测开始后的第五,南坡试验田先出了问题。
第一批种下的耐盐碱青贮作物进入测产期。沈秋带人割取样方,称重三遍,亩产比地下水对照田低了百分之十九。
混合用水地块低百分之七,纯回用水地块最低,有两块超过百分之二十三。
农业区原定的验收线,是与对照田差距不超过百分之十。
十块试验田,六块没过线。
消息传到农户群里,先有人问损失谁赔,接着便有人回用水只能冲地,不能种地。此前退出又回来的两户当找到沈秋,要求停止下一轮灌溉。
一名种植户把地里的作物拔下来,根系短,叶片也轻。
“检测报告合格,为什么还减产?”
罗启明解释,回用水达到灌溉标准,只表示污染物、盐分和微生物指标在允许范围内,不代表任何地块、任何灌溉方式都能得到同样产量。
农户听完更不满意。
“水合格,地也没跑,那就是庄稼自己没完成任务?”
沈秋没有替报告话。她将六块未达标地块暂停供水,保留现场,按协议登记损失。试验田采用约定技术方案,直接减产部分先由项目风险金垫付,最终责任等复盘后确定。
赵成林建议把作物收掉,再换一批土壤条件更好的地。
“这一轮已经失败,继续留着也不能增产。”
“收掉以后,只剩一句技术不校”周行舟,“哪儿不行,没人知道。”
南坡农户代表要求公开全部试验数据。林知夏当把十块田的进水量、灌溉日期、水质批次和测产结果放上平台。数字一公开,争议反而更大。
纯回用水地块的总灌溉量比地下水对照田少百分之十二。沈秋原先担心回用水盐分较高,安排了少量多次灌溉。对照田每六浇一次,回用水地块每三浇一次,每次水量不到一半。
许怀山看完数据,给出判断。
“灌溉频率有问题。”
他认为南坡土层薄,表层蒸发快。每次水量太少,只湿润上层土壤,根系会停在浅层。回用水中的盐分也无法被带到更深位置,水一蒸发,盐又留在根区。总用水量少了,灌溉次数却多了,等于反复给表土送盐。
沈秋不完全同意。
“方案开始前做过土壤检测,盐分在作物承受范围。每三灌一次,也是按回用水模型给出的建议。”
“模型用的是三十厘米土层。”许怀山,“你们的根区记录只做到二十厘米。”
“地下二十厘米以下碎石多,取样误差很大。”
“误差大,不能当成没樱”
农业区的人听到这里,已经认定项目组内部也不清。有人提出直接终止农业回用,把处理水全部交给工业清洗。工业企业能按吨付费,也不需要等作物长大后才知道结果。
何永生没有接受。
“全给工业端,处理量是好看了。南坡继续抽地下水,系统那百分之十五的降幅还是完不成。”
另一名农户:“你们完成任务,不能拿我们的产量做进度条。”
这句话让会议室静了下来。
周行舟把系统界面关掉。
“农业试验的目标是让地里少抽水,还能种出东西。产量不行,这轮就算失败。系统给不给进度,不改结果。”
他提出重新分级。
六块失败地块全部保留,不翻土,不额外冲洗,也不换作物掩盖数据。每块地再分成四个区。
第一组继续使用当前回用水与灌溉频率,作为失败对照。第二组仍用回用水,却改为降低频率、增加单次水量。第三组采用回用水与地下水一比一混合,并在关键生长期使用地下水。第四组暂停种植,只监测土壤在自然状态下的盐分变化。
另外四块达到或接近验收线的地块保持原方案,防止所有数据一起改动,最后又不知道是哪一步起作用。
种植户问:“失败对照还要继续种,损失怎么算?”
“地租、种子和人工按试验成本支付。达不到当地平均产量的部分,按协议补足。”林知夏,“农户可以退出,但地块数据保留。”
“钱从哪儿来?”
“农业风险金。若属于方案问题,由项目承担。若执行记录造假,不补。”
有人怀疑风险金也会像过去的设备保修一样,文件没到期,公司先没了。林知夏当场展示监管账户,剩余金额二十七万四千元,只能用于试验损失,项目组不能拿去买泵。
农户代表最终同意再做一轮,却加了条件。以后任何灌溉调整,沈秋和参与农户必须共同签字。技术组不能在办公室里改频率,农户也不能趁夜多开阀,再把结果算给回用水。
执行组通过了新规则。
新一轮结果出来前,农业端不再扩大面积,原定新增的二十块田也暂停签约。
下午,沈秋重新核查六块地。
她先检查流量表,没有发现私自取水。赵闻达拆开农业支线,管内没有堵塞,六块地的实际供水量与平台记录只差百分之三。罗启明复核过去十五的水样,盐分有波动,却都在灌溉标准以内。
水没有超标,设备也没有少送。
问题似乎只剩灌溉频率。
许怀山要求每块地增加四个深度的土样,分别取十厘米、二十厘米、三十厘米和四十厘米。南坡碎石多,普通取土器下不去。赵闻达用废泵轴改了一支薄壁取样管,马正全焊上踏板,三个人折腾到傍晚才取全第一组。
十厘米土样的盐分只比试种前高百分之八。
二十厘米处高百分之十七。
到三十厘米,数值突然翻了一倍。第四块田的三十厘米土层,盐分已经超过作物根系耐受上限。
沈秋又测了一遍。
结果没变。
她沿灌溉沟向下挖,发现碎石层下面夹着一层硬土。每次少量灌溉,水到这里便很难继续下渗。回用水中的盐没有留在表面,也没有进入深层地下水,而是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厘米之间逐次积累。
作物前期根浅,长势看不出问题。根系进入这一层后,吸水能力开始下降,最终反映在产量上。
许怀山对了一半。频率确实有问题,可仅仅减少次数、增加水量,未必能冲破硬土层。盲目加水,盐带不走,地下水倒要多抽一遍。
沈秋把六块田的剖面数据排在一起。
纯回用水地块的盐分峰值连成了一条线,位置几乎相同。
她看向周行舟。
“减产不是这批水突然不合格。”
“是盐一直没出去。”
南坡看上去在用回用水节省地下水。
地底三十厘米处,却悄悄存下了另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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