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满月的第五日,苏灵儿把苏墨约到了后山一处僻静的石坪。
那是书院外院学子少来的去处,山石嶙峋,松风阵阵,恰好避人。苏墨踩着碎石上去时,苏灵儿已坐在那方平坦的石上,红衫被风吹得微晃,发间火线红丝在日光下亮得扎眼。见他来,她拍了拍身侧石面:坐。今日没人,咱们点旧事。
苏墨依言坐下,四下看了眼,确认无人,才道:你想问什么?
先你。苏灵儿盯着他,溪边那回,你替我剥离寒气,我昏过去前,分明感觉到一股渊字气息——那时我只当错觉。如今想来,你这,早不是后院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杂役了。
苏墨沉默一息。苏灵儿既已相认,有些事便不必全瞒——可顾长卿的局、书阁的底,绝不能露。他斟酌道:后院那些年,我确是杂役。后来……机缘之下,得了些造化,开了渊窍,识晾文。北上途中遇你,不过是恰巧。
恰巧?苏灵儿嗤笑,你那渊息温得发烫,分明是练了许久的。我爹,渊字道文是大周极稀的变种,不是能得的。她顿了顿,忽然正色,墨,你如今是,考进书院,这事我替你瞒着。可你得告诉我——你北上,到底为了什么?
苏墨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为了活路。苏家后院十四年,我连都没有,若不走,便是一辈子杂役。北上途中,遇了些人,学了些本事,才勉强立住脚。他的是实话,却只了表层——老贡、火叔、沈砚、顾长卿,这些名姓,一个未提。
他着,眼前忽然浮起苏家后院的草堆、灶房的火、管事巡夜的梆声。那是他十四年的牢,也是他十四年的师——没有人教他道文,他却在那牢里,把与炼成了骨。苏灵儿是西院嫡女,自然不懂后院杂役的活法:如何在管事眼下藏住不该有的东西,如何在少爷的鞭子间护住自己,如何把一口井,在无人处悄悄凿通。这些,他不会与苏灵儿细,了她也不懂——她生来便是上的人,不知泥里的活法。
可偏偏,这上的人与泥里的人,如今都落进了书院这方潭里。苏墨忽然觉得,苏家那道院墙,隔开的从来不是人,是命;而命这东西,风水轮转,谁知今日上的人,明日会不会也需要泥里的活法。
苏灵儿似信非信,却也没再逼。她转了话头:那你可知,苏家如今怎样了?
苏墨心头微动。他离苏家已很久,确不知近况:三长老苏延庆,可还掌着外院?
掌着呢。苏灵儿撇嘴,那老东西越发专横,如今连内院的年青一代都压。苏承志那废物,仗着三房,在外头横校她着,忽然压低声,不过我爹,苏家这几年,暗里有的风声——三十年前那位从界海归来又消失的前辈,似乎与苏家有些牵连。我爹讳莫如深,不肯细。
苏墨指尖的铜戒,微不可察地热了一分。苏灵儿的三十年前从界海归来又消失的前辈,便是顾长卿。苏家与顾长卿的牵连,连苏灵儿的父亲苏延庆都讳莫如深——这潭水,比他想的更深。他面上不动,只淡淡道:界海之事,我更不知。我不过一介杂役出身,哪碰得到那些。
苏灵儿看他一眼,似觉他的是实情,便也不再纠结。她转而道:我留标记寻你,是因溪边那回——你替我治伤时,那股渊息太特别,我从没在别处遇过。我火字道文虽野,却生认得的息。你走了后,我总觉得那缕渊还在,便留了火线标记,想着若有缘,总能再遇。她着,火线红丝又亮了一瞬,没想到,你竟考进了书院。墨,你这运气,倒是好。
她顿了顿,指尖又凝出一缕火线,在掌心旋了旋:我这火字,从便野。旁人练火,循规蹈矩;我练火,偏要自己烧出一条路。我爹我不稳,可我觉得,野的火才烧得远。那火线在她掌心明明灭灭,映得她眉眼都染了一层红,你那渊,也是野的——渊水本该藏,你偏要行于夜、敛于渊。咱俩的道,倒是一个路数。
苏墨唇角微弯。运气?他这一路,靠的是老贡教的藏、火叔教的写、十四年熬出的算,哪有什么运气。可这话,他不能与苏灵儿——了,便是把顾长卿的局,摊到苏家嫡女面前。
灵儿姑娘,他正色道,你既认出我,便记住方才的约定:外人面前,我是墨潜,你是苏家嫡女,我们不相识。明面那拨眼线,正盯着书院里每一个与旧部有牵连的人——你我是苏家的人,更是他们要挖的由头。
苏灵儿了一声:知道。我又不傻。她顿了顿,忽然笑,不过墨,你如今这般会算计,倒不像从前那个傻乎乎替我挡鞭子的你了。
苏墨一怔。替她挡鞭子——那是苏家后院旧事,他早年的确替这少女挡过管事的鞭子,只因那时她虽是嫡女,到底还是个孩子,管家鞭子落下时,他恰好在旁。那件事,他早忘了,苏灵儿竟记得。
他想起那日:苏灵儿不过七八岁,因练火字走火,烧了西院半片帘,管家要罚,鞭子举起时,他这后院杂役恰好送柴路过,下意识往前一挡——鞭子抽在他肩头,火辣辣地疼,他却一声没吭。那时他想的极简单:这嫡女虽傲,到底没欺过他,挡一下,不算什么。如今想来,那一下,竟成了苏灵儿记了许多年的因。
你竟记得。他低声道。
记得。苏灵儿望向山外,火线红丝在风里一晃,苏家那院子,没几个人真心待我好。你那回替我挡的,不是鞭子,是旁人都不敢惹的管事。我那时,不出什么,可记下了。她收回目光,看着他,如今你成了,我成了火字才,可那回事,我没忘。所以你若有难,火线燃一寸,我必知。
风过松坪,松针簌簌。苏墨望着这红衫少女,忽然觉得,苏家后院那道院墙,虽隔了千里,却从未真隔断什么——他与苏灵儿,一个杂役、一个嫡女,终究以一缕渊、一缕火,在书院这方石坪上,重新认了出来。
老龟在布袋里幽蓝一暖。苏墨轻轻按了按,龟纹在他掌心温了一温。这龟活了太久,久到能嗅出里的那点暖——它这一暖,是认:这丫头,与你是同源的火与渊。
风过松坪,松针簌簌。苏墨望着山外书院的方向,心头却浮起一丝隐忧:他与苏灵儿既已相认,这明面不相认的约定,便多了变数。苏灵儿性子直,火一样藏不住事,万一哪日在人前漏了半句,那两道字眼线顺藤一摸,便要摸进苏家旧事。他得想个法子,既能与苏灵儿暗里互应,又不至在她大意时露了皮。
渊藏于夜,锋敛于鞘。他念着,把石坪上这番旧事,一起收进心底。外院满月的第五日,他在后山僻静处,与苏家嫡女详谈旧事——明面不相认,暗里已相认。第一卷《潜渊之章》还长,可这重逢的旧事,已落进了他的识海,成了他往后要写的活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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