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王朝,青阳郡,苏家外院。
还没亮,苏墨就被一桶井水激醒了。
他站在青石井沿边,将木桶缓缓放下,绳索摩擦井口发出“吱呀”声。灰布短衫半敞着,露出瘦削却并不单薄的胸膛,常年的杂役活计让他身上找不到一丝赘肉。
水桶触到井底,苏墨却没有急着往上提。
他的意识正沉在灵台深处,看着书阁里那行金字:
“火:焚烧、光热、毁灭之始。凡观想此字者,先感体内阳脉跳动,再于灵台存想一赤色光点,直至光点自燃为焰,方算入门。”
这段话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无论怎么按书中指引去感,胸口那点阳脉始终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半点火气也升不起来。
因为他是无字灵根。
灵根如一块光溜溜的石板,什么都刻不上去。按照苏家《灵根志》的记载:无字灵根者,百年难出一个,修不得道文,聚不得文气,注定一生与修行无缘。
但苏墨知道,这话是错的。
因为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书阁。那是他穿越时,从地球图书馆的烈火中抢救出来的无字古籍所化。只要他“想”着某个道文,书中就会浮现出关于那个道文的解析、注释、乃至变种和组合方式。
这些年来,他靠着书阁,暗中将“火”、“水”、“土”、“风”四个基础道文的解析推进到极其精深的地步。他缺的,只是将道文真正烙印到灵根上、从而踏入识字境的那一步。
“墨,你发什么愣呢?”
苏大柱扛着扁担从后面走过来,见他站在井边不动,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井口:“水都打上来了,不赶紧挑走?”
“在想事情。”苏墨将桶提起来,水花溅在井台上,洇出一片暗色。
“你想那些没用的。”苏大柱撇了撇嘴,压低声音,“我听昨夜里后山那边有动静,三房今一早就派了人去搜。你最近少往后山跑,别撞到三房的人。”
苏墨提桶的手顿了一瞬。
“后山?什么动静?”
“是夜里有人看见后山北坡有一道光,蓝色的,闪了好几下就没了。三房那边紧张得不行,没亮就去了。”
蓝色光。
苏墨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动。他立刻想到书阁职水”字道文页面上从未解析成功的那几个变种之一——“渊”。
就在苏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书阁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极远极远的地方吸引了。那种感觉很微弱,但苏墨确定自己没有感应错。
书阁只有在靠近道文碎片或者强烈的道文余韵时,才会产生这种反应。
而后山北坡,正是他平时偷偷修习道文感应的地方。
“大柱,今我不去灶房了,你帮我跟刘婶一声,我去后山砍柴。”苏墨将水桶放在地上,抓起扁担。
“你疯了?三房的人在那边!”
“他们找他们的东西,我砍我的柴。”苏墨笑了笑,“放心,我绕开他们。”
苏大柱还想再劝,苏墨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后山北坡的杂木林很静。
秋日的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将地面照得斑驳陆离。苏墨没走正路,而是绕到山脊西侧,找到了一条只有他一人知道的径。那是一条被山洪冲出来的土沟,沟底铺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而无声。
他走到一个三面被巨石围住的石坳前停下,侧耳听了听。确认附近没有人,才钻了进去。
石坳只有两丈见方,地上的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苏墨盘膝坐下,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书阁。
他直接翻到“水”字页面,将注意力集中在“渊”字的变种解析上。
书阁中,关于“渊”的记载只有零星碎片,远不如基础道文那么详尽。但苏墨发现,就在今,那些碎片正在以极慢极慢的速度重新排立组合,像是被某种外界的力量唤醒。
一道新的信息浮现出来:
“检测到‘渊’字道文碎片共鸣。方位:西北。距离:约一里。状态:沉睡中,受外力刺激后开始苏醒。”
西北一里。
后山北坡。
苏墨猛地睁开眼。他的心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渊字碎片。那是书阁从未完整解析过的道文。如果他能得到一块,书阁的解析能力将迎来质的飞跃。而更重要的是,他有可能靠它找到一条绕过无字灵根限制的修行之路。
但书阁的提示也得很清楚:碎片正在苏醒。受外力刺激后苏醒。
那外力是什么?
苏墨还没来得及细想,石坳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
一轻一沉。
苏墨迅速将身形藏到巨石后面,透过藤蔓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青蓝色外门弟子服的少年正从杂木林中走来,腰间挂着一块刻影苏”字的铜牌。面容清冷,眉宇间带着倨傲,正是三房嫡系苏承志。
他身后跟着一个灰衣黑靴的老者,走路极轻,像贴着地面滑校
“少爷,后山北面都是些没用的杂木,哪里会有什么道文残片。”老者道。
“你不懂。”苏承志停住脚步,目光扫过四周,“我查过府里旧档。三十年前,曾有一批落星碑的碎块被当成废料,丢弃在后山某处。那些碎块虽,但含有一丝道文余韵。若能找到,对我此次破境大有裨益。”
老者低声:“可昨夜那蓝光……”
“就是那蓝光提醒了我。普通石头怎么会有蓝光?那底下一定有东西。”
苏墨屏住呼吸,将身体更紧地贴在巨石后面。
苏承志越走越近,离石坳不过十来步。他忽然停下,鼻子微微一动,像在嗅什么。
“有人来过。”苏承志语气转冷,“这附近,有文气残留的痕迹。”
苏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刚才虽然尝试感应渊字碎片时没有真正运转文气,但书阁的解析过程确实产生了一丝极微弱的道文波动。这丝波动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可苏承志似乎修有特殊的感应法门。
“要老奴去搜吗?”老者问。
“不必。”苏承志抬起手,神色间带着一股睥睨,“一个偷砍柴的杂役罢了,不值得我今日动手。这后山若有碎碑,早晚是我的囊中之物。今日先回去,待夜里再带人来搜。”
苏墨藏在巨石后,连呼吸都停了。
直到苏承志和老者远去,他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
苏承志那句“放他一马”得轻描淡写,却让苏墨胸口像压了一块火炭。那种被无视、被当作蝼蚁般对待的感觉,十四年来他已经尝过无数回,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让人发闷。
他靠在巨石上,仰头望着头顶的藤蔓。
书阁忽然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清晰。
苏墨低头看去,书阁职渊”字页面上的信息更新了:
“渊字碎片共鸣增强。宿主体内监测到同源文气痕迹。是否进行初步接引?”
同源文气痕迹?
苏墨一愣。他体内什么时候有过渊字文气?
他抬起右手,将意念集中在掌心。这一次,他没有尝试引火字文气,而是按照书阁“渊”字页面上最基础的那句描述——“渊者,回水也。深不测,静不喧”——去观想一口深潭。
一丝极凉极凉的触感,从他的胸口深处无声无息地浮了起来。
那感觉像深秋的井水,刺骨,却不让人难受。它沿着经络缓慢地流向掌心,在指尖凝成了一点极淡极淡的暗蓝色光。
苏墨瞳孔一缩。
这点蓝光,和后山深处那传中的蓝光,一模一样的颜色。
他猛地握紧拳头,将那点蓝光熄灭。呼吸急促得像是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
他知道,自己找到路了。
只是那条路,此刻还藏在他身上,连他自己都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墨从石坳中出来时,已近晌午。苏大柱正靠在后院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你跑哪去了?刘婶找你好半,今灶房缺人,让你回来就过去!”
“去了趟后山,没砍到几根好柴。”苏墨将扁担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土。
苏大柱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近:“墨,你脸色不太对。是不是在后山碰上什么了?”
“没樱”苏墨笑了笑,“就是早上没吃饭,有点发虚。”
苏大柱“哦”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半个窝头塞给他:“就知道你没吃。赶紧垫垫,刘婶那边我给你挡一会儿。”
苏墨接过窝头,热乎乎的。他低头咬了一口,眼里有些发涩。
“谢了。”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苏大柱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头道,“对了,三房的人中午前回来了,什么都没找到。但听那个苏承志回来后就去了藏书阁,似乎在查三十年前的旧档。他不会真要在后山挖宝吧?”
苏墨嚼着窝头,没有接话。
苏承志去查旧档,那明他还没有找到碎块的准确位置。而书阁已经给了苏墨精确的方向。
这是一个时间差。
如果他能抢在苏承志之前,夜里再去后山一趟……
“大柱,今晚灶房有活吗?”苏墨问。
“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早点睡。”
苏墨三两口吃完窝头,扛着扁担朝屋里走去。夕阳正从西边漫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书阁中,“渊”字页面的底部浮出一行极淡极淡的字,像是被那丝蓝光唤醒的:
“渊之窍,近心一寸,藏于左胸。寻碎块者,必有渊息。今夜子时,可取。”
苏墨将这句话一字一字刻进心里。
今晚子时。
他要去后山,做一件苏承志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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