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在慧觉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虚竹站在裂缝前,背靠岩壁,心跳如鼓,面色却不变。他在心里飞快地推演情势:慧觉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发现了多少?是偶然撞见,还是蓄意跟着?
弟子……弟子只是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他装出一副慌张的样子,低下头。
慧觉没有话。
沉默持续了七八个呼吸。这当口,虚竹觉出慧觉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在他身上来回刮。这种目光不是寻常的,是带着行家底气的打量,像老猎人端详猎物,估它的种、它的岁数、它的凶险。
虚竹。慧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石子砸在地上,你跟慧轮师叔学罗汉拳,学了几年?
三年。
三年。三年学了十二式罗汉拳,到如今打劈山式还会同手同脚。慧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是吗?
是……是的。弟子愚笨。
那你告诉我。慧觉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他的脸。四十多岁,面相粗犷,一双眼睛却极亮,像嵌在岩石里的两颗黑宝石,你今日下午劈柴,第三斧和第五斧,用的什么劲?
虚竹的瞳孔微缩。
慧觉一直在看他。
弟子……只是劈柴,不懂什么劲。
不懂?慧觉又往前走一步,离虚竹只剩三丈,一个不懂劲的人,劈柴时不会把力道从脚踝送到腰胯,再送到斧头。一个不懂劲的人,不会在举斧的当口收紧腰腹来添下劈的力。一个不懂劲的人,更不会在劈完柴之后,下意识用罗汉拳收势的架子去归拢气息。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在虚竹的伪装上。
他沉默了。
月光下,两个人对峙着。虚竹背靠岩壁,慧觉站在三丈外。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低鸣。
你白日里在罗汉堂打拳,故意同手同脚,故意打错步法,故意让自己看着像个笨蛋。慧觉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锐利,可你的伪装不够圆满。白日打拳时,你的眼神太稳了。一个真笨的人,打错拳时会窘迫,会慌张。你没樱你的太刻意,像照着戏本演的。
虚竹闭了嘴。
他知道,再辩下去只会更糟。慧觉不是好糊弄的人,教了二十年拳,看过太多僧人练功,他那点把戏在行家跟前根本不够看。
你在藏拙。慧觉。这不是问,是断。
虚竹索性收了伪装。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虚竹那副唯唯诺诺的腔调,而是沉稳的、冷静的、属于另一世灵魂的声气。
多久了?
从你第三起。慧觉,那你劈柴,第二斧的劲力走得太正。不是错的那种不正,是太正了。一个学了三年还打不好罗汉拳的人,不该有那样的劲。从那起,我就在留意你。
虚竹心里暗叹。原来第三就露了馅。他自以为藏得够深,不想一斧头就露了马脚。
你想怎样?虚竹问,声音很平。若慧觉要告发他私练功法、伪装愚笨,他得立刻想出应对的法子。
我想知道。慧觉走近两步,月光下,他的神情出乎意料,不是恼怒,也不是失望,而是好奇。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按捺不住的好奇,你为什么要装笨?
虚竹看着慧觉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恶意,没有戒律院审人时的那种冷。有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想知道。
一个教了二十年拳的武僧,看见一个有赋的年轻人故意藏拙,他想弄明白为什么。
虚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因为我知道自己还不够强。
这句话半真半假。不够强是真的,他如今三流初阶,在少林寺排不上号。可装笨的真正缘由不是不够强,是不想在自己没备好的时候被推到台前。这话不能对慧觉讲。
不够强,就要装笨?慧觉追问。
不够强的时候,被入记不是好事。虚竹,少林寺不是世外桃源。上中下三院,各有各的算盘。一个突然冒头的下院杂役僧,转眼就成了各方势力盯着的靶子。我不想在没自保的本事之前,站到风口浪尖上。
慧觉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得深。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有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一个二十四岁的杂役僧能有这样的城府。
活不下去了,自然想得深。虚竹淡淡地。这话倒是不假,无论在哪一方地,底层的人若不把路想远些,连活都难。
又是一阵沉默。
我不打算告发你。慧觉。
虚竹微微一愣。他原本备了三套辞应对慧觉可能的告发,不想对方先表了态。
为什么?
因为你选得没错。慧觉的语气变了,少了锐利,多了老行家的感慨,少林寺这地方,看着清净,底下却暗流涌动。达摩院、戒律院、罗汉堂三方制衡,方丈在当中和稀泥。一个没根基的年轻人贸然冒头,要么被拉拢,要么被踩下去,总之落不着好。你肯藏拙,明你有脑子。
他顿了顿。
可有脑子还不够。你还需要有人罩着。
虚竹心头一动。
你在后山练功多久了?慧觉问。
半个月。
半个月,罗汉拳从入门到成。这份资……慧觉摇了摇头,没有下去,眼里的惊异却藏不住。
我能教你更多。慧觉,韦陀掌、般若掌,乃至更高深的功夫。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告诉我。慧觉的目光转向虚竹身后的裂缝,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虚竹回过头,看着那道被藤蔓遮住的裂缝。月光照不进去,缝里漆黑一片,阴冷的气息从深处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感应到的。他了实话。
感应?慧觉皱眉,什么感应?
虚竹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赌一把。
弟子练功时,偶尔会生出一种……感知。不是眼睛看见的,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更直接的、像凭空多出来的一重感觉。今夜弟子在后山练功,这重感知冒了出来,弟子到这道裂缝后面有东西。
他得很谨慎,没提体内那丝冰冷,也没提内视,只了感知到裂缝后头有东西这一层。
慧觉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虚竹花了几息才认出来的神色:恍然。
像某个猜想终于得了印证。
三十年前。慧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像你这样,在后山扫落叶。那也是夜里,我年轻时也爱夜里练功。练到酣畅处,忽然觉出……山壁后面有东西。
虚竹屏住了呼吸。
我那时不知道那是股什么感觉,只觉得山壁后头有东西,不清道不明。我拨开藤蔓,寻见这道裂缝,侧身钻了进去。
慧觉走到裂缝前,伸手拨开藤蔓。月光照进去一点,仍看不清里头。
里面有甬道,向下斜着走,约莫二十丈,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一丈见方。
石室里有什么?虚竹问。
一具枯骨。慧觉的声音很轻,坐在石室正中,盘膝打坐的姿势,早已干透,不知死了多少年。枯骨前头放着一卷经文。
经文。
虚竹的心跳快了。
经文呢?
我交给了方丈。慧觉,玄慈方丈看了很久,看了一整,然后把我叫到方丈室,命我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此事。他。
慧觉顿了一下,像在回忆原话。
此物非凡间武学,暂且封存。
非凡间武学。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虚竹心头的迷雾。
不是高深武学,不是上乘功法非凡间。玄慈方丈认定那卷经文不是寻常的武功秘籍,而是超脱了人间武学的东西。
虚竹想起藏经阁那本异常册子:前半是易筋经残篇,后半是看不懂的诡异文字。那卷经文,会不会就是那本册子?被玄慈方丈从石室取走后,存进了藏经阁?
若是如此,一切便对上了。
石室中的经文,藏经阁的异常册子,非凡间武学。
而他体内的那丝冰冷,与石室的性质一致……
一条暗线在他心里渐渐显形:某个人带着一卷非凡间的经文来到此处,死在了石室郑三十年前慧觉寻见石室,经文被玄慈取走。如今,他一个从后世来的虚竹,在同一座山上感应到同样的波动,寻到同一个地方。
这不是巧合。
方丈把经文放在哪里了?虚竹问。
慧觉看了他一眼。
你很聪明。他,语气里有些欣赏,可也别太聪明了。方丈,就是不许一般人沾手。你问经文在哪里,我只能,少林寺能东西的地方,不多。
他没有直在藏经阁,但话已到嘴边。少林寺能封存要紧物事的地方,除了藏经阁的密室,还能是哪里?
虚竹心里已有了答案。
弟子明白。他点零头。
你明白就好。慧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
他侧过头,月光勾出他粗犷的侧脸。
从明起,你来罗汉堂找我。我教你韦陀掌。
虚竹愣住了。
你不是有条件的吗?
条件你已经应了。慧觉,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寻到这里的,我教你武功。公平交易。
我什么时候应了?
你了实话,就是应了。慧觉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虚竹,记住一件事。在少林寺,有人罩着和没人罩着,是两个地。你靠藏拙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与其干等着被人撞破,不如主动寻一个人站在你身后。
他顿了顿。
我慧觉教了二十年拳,没收过一个入室弟子。不是没人可收,是没遇上值得收的。
完,他大步走进松林深处,敦实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虚竹独自站在裂缝前,月光照着他的脸。
方才的话在心头来回过。慧觉这个人,比他料想的复杂得多。一个教了二十年拳的罗汉堂教习,为何会在后山跟着一个下院杂役僧?只为劈柴那几斧?还是,他也在等一个该出现的时候?
非凡间武学。
这四个字又浮上来。
虚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黑漆漆的裂缝。
里头有什么?枯骨是谁?经文的主人为何死在这里?那股波动与体内的冰冷又是什么干系?
太多疑问没有着落。可至少,他已经踏进了一扇门。
门后是什么,他还要慢慢去寻。
但眼下,他有了比答案更要紧的东西:一个盟友。
虚竹沿着径回僧舍,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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