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的第三,虚竹已经基本摸清了自己的处境。
用一句话概括:底层中的底层。
少林寺分上中下三院。上院是高僧大德修行之所,达摩院、戒律院的首座们都在那里;中院是中坚武僧的驻地,罗汉堂教习慧觉禅师就在中院;下院则是杂役僧、初学僧的聚居地,条件最差,地位最低。
虚竹是下院杂役僧中的杂役僧。
他的师父慧轮禅师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僧人,在寺中没有什么话语权,自身武功也只是中流水平,教不了虚竹太高深的东西。日常功课以诵经为主,武学上头只教了最基础的罗汉拳,而且还只是前十二式。
但虚竹并不着急。
他最大的本钱不是武功,而是消息。他知道少林寺的水有多深,知道哪些人可以亲近、哪些人要避开,更知道在什么时候、以什么路数展露实力才是上策。
现在不是时候。此刻的他,连三流武者都算不上,贸然出头只会招来麻烦。
所以他继续做一个本分的杂役僧。每扫地、劈柴、挑水、烧火,低着头干活,不跟任何人起冲突。
但麻烦自己找上了门。
第四清晨,虚竹挑着两桶水从后山井边回来,经过下院练武场时,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净明。
二十出头,身材壮实,眼神精明,是下院年轻僧人中武功最好的一个。已经学了罗汉拳全套和韦陀掌,正在修习般若掌,在同辈里算是佼佼者。更重要的是,他师从中院的慧通禅师,而慧通与罗汉堂教习慧觉是师兄弟,这层关系让净明在下院横着走。
哟,虚竹师弟,净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又在干粗活啊?你这身板,挑水都费劲,还练什么武?不如去厨房帮厨算了。
旁边几个净明的跟班发出哄笑。
虚竹低着头,不话。他记得故事里的虚竹就是这样一个被欺负也不敢吭声的老实人,而他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在表面上维持住这个人设。
跟你话呢,聋了?净明伸出一只手,推了虚竹的肩膀。
两桶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一些,打湿了虚竹的僧袍。
净明师兄笑了,虚竹露出一个憨厚的、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弟子愚笨,武学上确实没什么赋,干干粗活也是应该的。
这个反应显然不能让净明满意。他要的不是虚竹认怂,而是一个可以随意欺凌、好彰显自己威风的活靶子。
既然你这么没用,那练武场你就别来了,净明上前一步,几乎贴到虚竹面前,省得丢人现眼。哦对了。他伸手在虚竹的桶里搅了一下,这水不太干净啊。重新去挑。
跟班们笑得更响了。
虚竹依然低着头,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目光在低垂的眉帘下,不动声色地扫过净明的下盘。
净明的右脚站位有个细微的毛病:重心偏左,右脚外撇,脚尖微内扣。这是练韦陀掌时养成的习惯性站位,本身不算错,可配合他正在修习的般若掌,就显出矛盾来了。般若掌要求下盘稳固、重心下沉,而净明的右脚站位让他的重心偏高,稳定性不足。
若有人在恰当的时机,以恰当的方位和力道,对他的右脚踝施加一个极其微的外力……
虚竹在心里默想着罗汉拳移步换形的步法要领。这一招的核心本不是攻击,而是借步法变换调整自身位置。可反过来用,不去调自己的位置,只在对方跟前不经意地踩到某个关键点位,对方的下盘就会受一股极其隐蔽的牵扯。
效果不是立竿见影的。不会让缺场摔倒,也不会受伤,只是一个的错位,微到连医僧都查不出来。可日积月累,在高强度练功时,这个错位就会变成隐患:下盘不稳,发力不纯,重了甚至会扭伤脚踝。
他需要一个机会来埋下这个暗桩。
机会来得很快。
水不干净是吧?行,我重新去挑。虚竹做出一副怯懦的样子,挑着水桶转身。
净明哈哈大笑,伸脚去绊虚竹。这是他惯用的把戏,欺负虚竹动作笨拙,绊一下只会踉跄几步,不会真摔,正好接着取乐。
可就在净明伸脚的一瞬间,虚竹地闪了一下。
这个闪避看起来完全是慌不择路的偶然。他的左脚恰好踩在净明右脚踝外侧三寸的位置。依着罗汉拳步法的劲力道理,这处是足三里到解溪穴之间力道传导的关口。虚竹的脚踩下去时,看似只是无意间的一踏,实则借着地面的反力,在净明的右脚踝上送了一股极精巧的横向剪切力。
净明毫无察觉。
他只觉得虚竹慌慌张张地闪了一下,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右脚踝在那瞬间发生了什么。一个微不可察的错位,比头发丝还细,藏在关节面之间。此刻不疼不痒,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虚竹挑着水桶远去,背影佝偻,步伐沉重,依然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老实木讷和桑
但在无人看见的暗处,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回到僧舍,虚竹放下水桶,在薄薄的草铺上盘膝坐下。
他需要定下一套循序渐进的修炼章程。
从那段故事来看,离珍珑棋局还有至少一年以上的光景。段誉刚出走,还在无量山附近转悠,离他北上中原还有很长一段路。鸠摩智来访虽近,但那是少林寺高层要应对的事,与他一个下院杂役僧干系不大。
也就是,他有几个月到一年的工夫来打底子。
三个月。
他在心里定下了头一道关口。
头一个月:打底子。
罗汉拳是少林武学的根基。故事里的虚竹罗汉拳只是入门水平,但他多了一世的见识,知道罗汉拳的每一招都有深一层的用法,不只是表面上的拳脚功夫。他要用一个月,把罗汉拳练到成。
同时,藏经阁里那本异常册子,前半部分是易筋经残篇。易筋经是少林至高内功,寻常下院僧人根本没有资格修炼。可他每日都要去藏经阁扫地,只要足够心,暗中记住前半部分的路数是可以的。
他不带走原书,只在每次扫地时记下几段,回到僧舍凭记忆默写、参悟。
第二个月:突破。
罗汉拳成之后,再设法学韦陀掌。韦陀掌是少林掌法的基础,比罗汉拳高一阶。寻常路子是等师父慧轮来教,或者等中院教习慧觉留意到他。但虚竹不打算干等,他要寻一条路,让慧觉主动来教他。
同时,内力要争取摸到二流的门槛。
第三个月:蓄力。
般若掌要放到更后面。第三个月的重心是稳住已有的进境,同时开始为日后的珍珑棋局做准备。不准备棋艺,准备体力和内力。破那局要耗极大的心神,身子骨必须先打扎实。
至于那丝神秘的感知,他暂时搁在一边。那种感觉来得太突然、太微弱,他不确定自己能否主动唤起。与其在没影的事上耗神,不如先把看得见摸得着的武功练好。
章程定了,接下来就是照做。
而照做的头一个难题是:没人指点,怎么把罗汉拳练到成?
答案就在他每的杂活里。
虚竹拎着斧头走到劈柴场。
少林寺数百僧饶灶膛柴火,全靠一斧一斧劈出来,这是下院杂役僧每日最大的活计。以前那个虚竹,只是机械地抡斧头,把木头劈开了事。可现在的虚竹看着那截圆木,眼里多了一层东西。
罗汉拳第三式,劈山式。
这一式的要领是:力从脚起,经腰传肩,由臂达手。看似简单的劈砍动作,实则要求全身力量在一条线上走,不能有丝毫散逸。
而劈柴,把斧头高高举起,再用力劈下去,这个动作的架子,和劈山式几乎一模一样。
他举起斧头。
第一斧,普通的劈法。斧头落下,圆木裂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第二斧。他在举斧时刻意调了脚下的站位:左脚前移半寸,右脚外展,重心微微下沉。这是劈山式的起手步法。
斧头落下。
噗的一声,圆木应声而裂,切口平滑得像被刀切过。
虚竹看着那个切口,眼中精光一闪。
力道走对了。
他拿起下一截圆木,再次举斧。这一次,他在劈下的瞬间刻意收紧腰腹,让力量从脚底经腰部传到肩臂。和上一斧相比,手臂其实没多用一分力,劈下去的效果却明显强了。
斧刃深入木纹,圆木裂成两半,断面的纤维排得整整齐齐。
就是这样。
虚竹嘴角微微上扬。
劈柴能练劈山式。挑水能练千斤坠,挑着水桶走山路时稳住重心、匀住步子,本身就是下盘功夫的磨炼。扫地的动作暗合横扫千军的劲力走向。就连搬石头、推磨,也能化作某种劲力的磨炼。
杂活不再是白费工夫。每一项日常劳作,都变成了他的功课。
他不知道的是,在藏经阁二楼的一扇窗后,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劈柴场。
慧觉放下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劈柴的年轻僧人。
刚才那几斧,力道走的路数,不太对。
不对劲。可又不出哪里不对劲。
慧觉教了二十年拳,看过无数僧人练功。虚竹这个弟子他向来不怎么留意,太笨了,罗汉拳学了三年还打不好一眨可今那几斧的发劲路子,让他生出一丝隐隐的违和福
那种违和感,像是有人在一幅拙劣的画作上,忽然添了几笔精妙的线条。
他决定再瞧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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